第83章 身材志(#)坚弗兰克
她把单子摊在油腻的檯面上,手指在数字间移动,嘴唇无声地念著。
“煤气费还需要缴纳五百八十七块。”她抬起头,对客厅里的眾人说,声音里有种认命后的平静。
“幸好马丁给的活动基金剩下的刚刚够用,不然他们就要继续断我们的煤气了。直到我们交钱,或者冻死,看哪个先来。”
利普一边餵利亚姆,一边说,眼睛没看任何人:“我今天要给一个里奇戴尔的波兰小鬼当高考预考的枪手。
他爸是开修车厂的,有钱,但儿子笨得像块石头。
他大概会给我一百来块钱,可以用来当下周的生活费。”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在南区,替考不是道德问题,是经济问题。
黛比这时兴高采烈地插嘴,手里还拿著电炉的插头:“我在网上看到,只要我们说卡尔是智障,我们每月就能从州政府多拿两百块钱。
有个专门的补助项目,给发育迟缓的孩子。
我们只需要带卡尔去做个测试,让医生开个证明————”
卡尔坐在一旁的地板上,还在玩那两个用胶带粘在一起的玩具超人。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他对“智障”这个词浑不在意,就像他对大多数事情一样,只要不饿著,不冻著,有的吃,有的玩,卡尔加拉格可以接受任何標籤。
伊恩说:“我周五要发工资,便利店那边,一周一百二十块。
扣税后大概一百零五,我可以交五十块出来。”
菲奥娜听著,眼睛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利普的疲惫但可靠,伊恩的认真,黛比的天真,卡尔的麻木。
她的表情柔软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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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她说,声音里有种加拉格那种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韧性,“大家做的都非常好,我们会有办法的,我们总是有办法的。”
这时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一—那是个卡通造型的钟,米老鼠的指针。
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五。
“快点吃,”
菲奥娜说,拍了下手,“还有十分钟就要去上学了。利普,伊恩,黛比,卡尔——別磨蹭。”
一阵匆忙的响动。
麦片碗碰撞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鞋子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
马丁在这时转向史蒂夫。
“史蒂夫,”他说,声音平静,“借你的车用一下。你可以待在家里,我很快就回来。”
史蒂夫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正愁找不到理由留下来,继续和菲奥娜纠缠,继续问关於托尼的事,继续这场註定输定了的战爭。
“没问题。”史蒂夫说,几乎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给马丁。
钥匙在空中划出弧线,马丁单手接住,动作流畅。
“黑色奥迪,停在街对面,油是满的。”
马丁点头。
他穿上外套,把钥匙塞进口袋,朝门口走去。
经过菲奥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我中午前回来,”他说,“记得吃早饭。”
菲奥娜点头,没说话。
马丁推开门,冷空气灌进来。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暖气依然没来,寒冷依然刺骨。
但早晨的闹剧暂时告一段落。
史蒂夫站在厨房中央,看著菲奥娜。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
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微型的星系,缓慢,永恆,不为任何人的悲喜停留。
五分钟后,南斯波尔丁大道1937號。
马丁把史蒂夫的奥迪停在路边,熄火。
他下车,走上台阶,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
敲门的三秒后,门开了。
凯伦站在门內。
她穿著一件格纹衫叠藏青拼帽衫睡衣,隨性又透著清爽,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前的皮肤。
她的头髮凌乱,但眼睛很亮,看到马丁时,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
“你来了。”她说,声音柔软,像刚睡醒。
她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还有某种更微妙的、属於凯伦的海鲜味道。
门在身后关上。
当马丁在凯伦家的橡木餐桌旁坐下时,墙上的老式掛钟正好敲响八点五十。
钟摆的节奏像衰弱的心臟,每一下都带著木质结构鬆动的轻微咔嗒声。
希拉端著托盘从厨房走出来,脚步很轻,心情显然很不错。
托盘里是两份早餐:煎蛋、培根、烤麵包,还有两杯橙汁。
她把一份放在马丁面前,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早餐来了,马丁。”
希拉说,声音里有种掩饰不住的欢快,像刷在旧墙上的新漆。
然后她转向凯伦,表情瞬间柔软下来,眼睛里溢出满得要溢出来的爱意。“还有你,亲爱的。”
凯伦坐在马丁旁边,头髮散在肩上。
她对希拉笑了笑,然后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马丁,像向日葵跟著太阳转。
希拉看了看掛钟,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留下一道水渍。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
“弗兰克也该下来了。”她说,声音有点紧,“我去把他扶下来。”
她转身走向楼梯,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像在逃离什么。
马丁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煎蛋。
蛋煎得有点老,边缘焦黄,但他不在意。
凯伦靠过来,一只手搭在他大腿上,另一只手拿起自己的叉子,叉了一小块培根,送到他嘴边。
“张嘴。”她说,声音带著清晨特有的沙哑和亲密。
马丁吃了下去,培根有些咸,油脂在舌头上化开。
他一边咀嚼,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给阿特沃特发简讯。
“手机准备好了吗”他打字。
十秒后,回復来了:“六个,预付卡,充了一百块话费。什么时间来拿”
马丁回了个“九点三十”,收起手机。
这时楼梯上传来动静。
先是拐杖敲击木台阶的声音咚,咚,咚,节奏不稳,像脚的鼓手。
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一轻一重。
弗兰克出现在楼梯口。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裤腿一只卷到膝盖,因为
石膏是米白色的,上面有各种涂鸦:
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髏头,一行字“操蛋的生活”,还有几个看不清楚的签名大概是医院里其他病人的杰作。
他的左手拄著拐杖,右手搭在希拉肩上。
希拉比他高一些,被他压得肩膀倾斜,但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她在支撑他,在照顾他,在履行某种她认为重要的职责。
“慢点,弗兰克,”希拉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还有三级台阶。”
弗兰克没说话。
他的眼睛半眯著,像是还没完全醒,或者宿醉与运动的疲惫还在。
他一步一步挪下最后三级台阶,拐杖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圆形的压痕。
在希拉的搀扶下,他径直走向餐桌的主位。
那是埃迪杰克逊之前坐的位置,高背椅,扶手已经磨得发亮。
希拉从旁边拿过一个厚垫子,放在椅子上,然后扶著弗兰克慢慢坐下。
整个过程里,弗兰克没看马丁,没看凯伦,甚至没看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