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供奉殿偏房,午后。
千仞雪坐在窗边,没穿宫装,只是一件素白常服,金发束着。
她手里转着那枚金色羽毛,不是把玩,是在等。
窗外能看见天使神像的底座,圣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格光斑。
远处有钟声,大赛前最后的钟声,闷的,像从水底传来。
门轴轻响,陈杰奇走进来,没通报,这里不需要通报。
他手里只握着一卷图纸,是矿场的第三层围墙设计。
进门后没坐,站在光斑里,眉心的纳鲁烙印在午后光线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决赛之后,”
千仞雪开口,声音比“太子“该有的更轻,
“爷爷要见你。”
陈杰奇“嗯“了一声。
这句话她在密室说过了。
千仞雪把羽毛放回袖中,又从另一侧取出另一片。
更小,边缘有灼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羽毛根处还连着一丝极细的金线,像没拔干净的刺。
“这是供奉殿的应急通道钥匙,“她说,
“如果你输了......“
“我不会输。“
“我知道。“她终于抬头,金瞳里有光,不是圣光,是别的,
“但这是我要给你的,不是你要用的。“
陈杰奇看着那片羽毛,没接。
“你以什么身份给?“
千仞雪的手指顿了一下。
钟声又响了,第二下。
“千仞雪。“她说,
不是“雪清河“,“我以千仞雪的身份给。“
陈杰奇接过羽毛,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温的。
他想起两年前,“雪清河“的手也是温的,因为常年握笔。
现在知道了,不是笔,是羽毛。
“还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他,
“决赛时,我不会在看台。“
“在哪?“
“天使神像里面。“她顿了顿,
“如果……如果你需要光,往上看。“
陈杰奇看着她的背影,素白常服被圣光照得半透明,像一张纸。
他没说谢谢,把羽毛收进魂导器,转身要走。
“小奇。“
他停住。
“那道疤,“她说,声音从窗边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
“决赛后,让我看看。“
他没回答,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千仞雪把额头抵在窗棂上,羽毛的灼痕硌着掌心。
她没告诉他,那片羽毛是她自己的,从六翼天使的羽翼上折下来的。
折的时候很疼,但她没皱眉。
史莱克驻地、入夜
唐三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昊天锤的锤柄。
锤身没有凝实,只是虚影,但他握着,像握着一根拐杖。
暗红色的第五魂环在脚下缓缓转,很慢,像生锈的齿轮。
他没有催动,只是让它转,感受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在经脉里流,温热的,带着血腥味。
眼底深处,一丝猩红微光闪过,旋即被他压下,像火苗被风吹弯了一瞬,又直起来。
小舞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见了,没有抬头。
她在身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月亮从东边生起了,还不高,斜斜地挂在屋檐上方,光线冷白,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得很长,像一个人。
小舞往唐三旁边靠了点,
“三哥,”小舞说,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诺丁学院的屋顶吗?漏雨,你把蓝银草缠在瓦片上,缠了一晚上。”
唐三的影子晃了晃,
“记得。”
“那时候草是软的。”
他没有回答,草是软的,现在不是了,他亲手掐碎的。
影子又斜了一阵,小舞站起来,
“三哥。”
“嗯。”
“明天,你跟着队伍打。”
唐三没有回答,小舞没有再等,转身走了。
唐三坐在台阶上,没有起身,看着小舞刚才坐过的位置,
哪里还留着一小片体温,被夜风吹冷,只需几息就没了。
他站起来,走回房间,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同一时间皇斗战斗驻地,
独孤雁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头发被风吹得乱飞。
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转了两圈,断了。
陈杰奇从供奉殿回来,经过她身边,没停。
“站住。“
他站住。
独孤雁把断草扔在地上,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不是酒,是水,凉的。
“明天别逞能。“
“不逞能。“他接过水囊,没喝,“只是要赢。“
独孤雁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眼睛没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第一次见他那样看。
“你什么时候输过?“
陈杰奇没回答。
他看着史莱克的方向,那边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口井。
“雁雁姐,“他说,声音比平时轻,
“如果明天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独孤雁打断他,语气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你说过给我兜着,还没兜完。“
陈杰奇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别的。
他把水囊挂回腰间,继续走,经过她身边时,肩膀蹭了一下她的肩膀,很轻,像鸟飞过。
独孤雁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眼睛。
她没有拨开,只是站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此时教皇殿深处,比比东坐在皇座上。
窗外,天使神像的方向,有一缕光漏进来。
白金色的,很淡,像一根没捻好的灯芯,烧不旺,但也不灭。
比比东看着那缕光,她知道那是谁给的。
这一幕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也给过,把自己的天真、善良、烂漫...等全都给了。
她以为那是爱,值得不顾一切。
后来知道不是,或者后来知道是,但给错了人。
光还在亮,她愈发觉得刺眼,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和烛光混在一起,半明半暗。
她看了很久,随即烛光息了,彻底暗了。
然后转身,走向密室,灰黑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渗出来,爬过地面,缠上她的裙摆。
她没有低头,只是一步步走着,一步,两步,三步...
门在她身后合拢,那缕光还亮着。
第三天凌晨,供奉殿
千仞雪站在天使神像里,不是神像
中空的,有风从头顶的孔洞漏下来,带着年久积灰的味道。
她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片被折下羽毛后留下的缺口,金线在掌心缠成一圈,像戒指。
她第一次以“千仞雪“的身份祈祷。
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祈祷内容不说,只有她自己知道。
大概是“别死“,大概是“回来“,大概是“如果只能选一个,选他“。
晨光初现时,她从神像里走出来,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收起有缺口的羽毛,戴上面具,不是魂骨幻化“雪清河“的人皮面具,
是“千仞雪“的面具,金色的,没有表情。
远处传来号角声,大赛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