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武魂城上空万里无云。
陈杰奇在天亮前就醒了。身体已经完全恢复。
魂力充盈,烙印稳定,圣光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战前快了将近一成。
生死战的淬炼从来都是最好的修炼。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群山的气息。
十二个时辰之后,他就要站回那个擂台上。
“你昨晚没睡好。”
独孤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显然也是刚起,头发还没束起来,随意披散在肩头。
“睡了。”陈杰奇接过茶,“只是醒得早。”
“做梦了?”
“不算。只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所有人都会来找我。
武魂殿、天斗帝国、甚至更远的地方。
他们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喝了一口茶。
“到那时候,我们这支队伍,每一个人的选择,都会比今天更重。”
独孤雁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窗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的大斗魂场,
土黄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你怕我们选错?”
“不怕。”陈杰奇说,
“只怕你们没得选。”
独孤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茶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
“我从第一天跟你,就没想过要选。”她说,
“路是你开的,走到哪算哪。其他几个也一样。
你不用替他们想太多,他们比你想象的要能扛。”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对了,玉天恒说今天中午他要多吃一份肉。
理由是明天打完就吃不下了。”
陈杰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小舞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她蜷缩在床角,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呼吸轻而急促。
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照亮了眼睑下方深色的阴影。
现在她醒了,但眼睛没有睁开。
从昨晚开始,那股气息就像是渗入了墙壁、地板、渗入了整座建筑。
它还在,她能感觉到。
小舞睁开眼,慢慢坐起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整整两夜。
想妈妈。想星斗大森林的大明、二明。
想唐三掌心那道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紫色灼痕。
想擂台上那个白发的少年隔着看台投来的眼神。
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她不主动做选择,那么命运会替她选。
而命运的选项,从来不会向着魂兽。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黑发黑瞳的人类少女。
“我不会死。”
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要活着。”
镜中的少女嘴唇微微发白,但眼神不再躲闪。
傍晚时分,皇斗全队聚在住处的院子里。
“明天的比赛,我不给你们任何具体的战术安排。”
陈杰奇说,
“擂台上的东西,你们已经不需要我教了。
预判、协同、轮转等,你们每一场都在做,做得比任何一支队伍都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只说一件事。”
“史莱克不是一个可以用纸面实力碾压的对手。
他们能走到今天,是因为在绝境中翻盘的本事,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魂力循环里。
跟他们打,最大的危险是被拖进他们的节奏。”
“所以明天的策略只有四个字。”
他站起身,
“一秒不让。”
“剩下的,”他说,
“你们自己看着办。”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那一刻亮了起来。
玉天恒握紧右拳,指节发出噼啪的脆响,那道灼痕已经只剩一道浅淡的白印,龙化的鳞片在皮下若隐若现。
石墨石磨下意识地碰了碰彼此的盾牌边缘,那是他们在学院时养成的习惯,每次战斗前都要做的动作。
独孤雁没有看陈杰奇。
她只是低头喝茶,嘴角有一个弧度。
不大。但是有的。
叶泠泠双手虚托九心海棠,花瓣在她掌心轻轻一旋,洒落几点淡粉色的光粒。
御风从墙头跳下来,他刚才又去检查了一遍周围,在奥斯罗身边的空位坐下。
现在,御风难得没有说俏皮话。
他只是把自己的爪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
“队长,明天打完——请我们吃顿好的。”
陈杰奇看着他。
“打完再说。”
夜深了。
陈杰奇一个人站在院中。
他在脑中过最后一遍岔路。
他睁开眼。
圣辉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在算的,都是‘如果’。”
“对。”
“那如果你的圣光之翼,也照不破修罗的杀意呢?”
陈杰奇沉默了片刻。
“那就说明,修罗不是一个需要被照破的东西。”
“什么意思?”
“天使审判罪,圣光净化浊。
但修罗,既不是罪,也不是浊。它是秩序的一部分。
杀伐从来不是黑暗,是世界里本来就存在的一环。
修罗只是把所有杀伐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
他将剑举到眼前,看着光焰在剑身上流动。
“如果它不能被净化,那就只能被制衡。”
“用什么制衡?”
“另一个秩序。”
圣辉没有再问。
但它听懂了他的意思。
是要在擂台上,当着修罗的面,用圣光告诉他:你的杀伐可以被挡住。
这就够了,不需要赢,随即转身往回走。
推开房门的最后一刻,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尊沉默的天使神像。
月光如洗,星辰低垂。明天。
他在心里说了最后一个字。
能!
同一时刻,史莱克住处。
唐三盘膝坐在屋顶上,这是他来武魂城之后第一次这么做。
不是为了冥想。他所有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
明天,不管体内那个东西会不会爆发,不管比比东的拉拢是真是假,
不管对面那个白发少年还藏着什么底牌。
他只需站上擂台,挥出昊天锤。
小舞站在院子另一头,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狭窄的裂隙,
一直延伸到她不远处的地面上,距离脚尖只有几寸。
她没有跨过去。
但她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影子,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不是在心中默念,是无声地用嘴型说出来的。
如果有人看得懂唇语,会读到这样几个字:
“我不会死的。”
然后,她的目光偏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皇斗驻地的方向。
她知道那个人今晚也不会睡。
她收回目光,看着唐三的背影。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
武魂城睡了。教皇殿的烛火在午夜前熄灭。
天使神像垂目而立,沉默如初。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距离擂台上那道光和那道影的最终相遇,也已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