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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4章 瓮中捉鳖,毒蛾的末路
    霞飞苑是法租界一栋六层的西式公寓楼,砖红色的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底楼是一家裁缝铺和一家俄国人开的面包房,二楼以上全是出租的公寓,住的大多是日本侨民和白俄流亡者。

    晚上十点整。

    赵简之带着四个人从后门的消防通道摸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地板上铺着褪色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灯光昏暗,每隔五六米才有一盏壁灯,光线被油腻的灯罩压得发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隔壁房间飘出来的咖喱味。

    三〇二室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赵简之蹲在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十秒钟。里面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偶尔传来皮箱搭扣被打开和扣上的金属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走廊的另一端是通往天台的楼梯入口,一个穿深色衣服的手下已经堵在了那里。后门消防通道那边也有人。整栋楼的出口被封死了。

    赵简之从腰间摸出了那把跟了他三年的柯尔特M1911手枪,拉开套筒上了膛,动作干脆利落,金属碰撞声被他用左手捂住的枪身闷掉了大半。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

    两根。

    一根。

    “砰!”

    门锁在一脚之下碎裂开来,木屑和铁片飞溅了一地。赵简之第一个冲了进去,枪口扫向正前方。

    屋子里的灯亮着。

    那是一间不大的单人公寓,陈设简单但很整洁。一张铁架床靠在墙边,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靠窗是一张写字台,台面上摊着几份日文报纸和一台小型收发报机。收发报机旁边放着一个皮质公文包,包口敞开着,里面露出半截密码本的蓝色封面。

    蛾站在写字台前面。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化妆,跟在咖啡馆里那个梨花带雨的失恋女大学生完全是两个人。

    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公文包里。

    “别动!”赵简之的枪口对准了她的胸口。

    蛾的反应极快。她没有举手投降,而是右手猛地一抽,从公文包里摸出了一把微型手枪,同时左手抓起写字台上的密码本往嘴里塞。

    “砰!”

    赵简之的第一枪打在了她右手边三寸的墙壁上,碎砖溅了她一脸。这一枪不是要打她,是警告,但蛾根本不吃这一套,她身子往左一闪,躲到了铁架床后面,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贴着赵简之的耳边飞了过去,嵌进了身后的门框里。

    “妈的!”赵简之骂了一声,往左侧滚了一下,第二枪打碎了床头的铁栏杆。

    蛾知道正面硬扛打不过这么多人。她趁着枪声的间隙,一把推开了身后的窗户,寒风灌了进来,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翻身跨上了窗台,一只脚踩在外面的排水管上,另一只脚还在窗框上借力。

    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把微型手枪,左手已经把密码本塞进了贴身的毛衣里。

    赵简之冲到窗口的时候,蛾已经沿着排水管往下滑了大半层楼。排水管是铸铁的,年久失修,在她的重量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六哥!她走窗户跑了!”赵简之对着窗外喊了一声。

    对面的制高点上,郑耀先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趴在霞飞苑对面一栋法式洋楼的顶层阳台上,身下垫着一件折叠好的大衣。毛瑟98k步枪的枪托紧紧抵在右肩窝里,左手托着护木,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侧。

    瞄准镜里,蛾正在排水管上往下爬。距离大约八十米,角度向下大约三十度。风速很低,不会影响弹道。

    郑耀先看得很清楚。蛾的左手紧紧抓着排水管,右手攥着手枪。她的毛衣鼓了一块,那是藏在里面的密码本。

    如果打头,她会直接掉下去,密码本和她一起摔碎在巷子里的石板地上。

    如果打胸口,同样的结果,

    所以他瞄准了她的右手腕。

    准星稳稳地落在了那个攥着手枪的关节上。

    他屏住了呼吸。

    蛾在排水管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右手稍微松开了手枪的握把,准备把枪别进腰带里腾出手来加速下滑,

    就在她的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

    “砰。”

    毛瑟步枪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清脆的响声。

    子弹精准地贯穿了蛾的右手腕。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惨叫,手枪脱手飞了出去,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叮当一声掉进了巷子里的垃圾堆。失去了右手的支撑,她的身体在排水管上剧烈晃了两下,然后整个人从二楼的高度跌落了下去。

    她摔在了底楼面包房外面堆着的几袋面粉上,面粉袋被砸破了两个,白色的粉末炸开了一大片,像是有人在巷子里放了一颗烟雾弹。

    赵简之带着人从后门冲出来的时候,蛾已经被裹在面粉里动弹不得了。她的右手腕血流如注,骨头被子弹打碎了,手掌软塌塌地耷拉着,连手指都没办法弯。密码本还在她的毛衣里,沾满了面粉和血。

    “捆起来。”赵简之一脚踩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蛾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出声。

    “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赵简之掰开她的下巴。

    蛾的嘴里含着半页被咬碎了的密码纸,纸上的墨水已经被唾液泡得模糊了。赵简之把纸片掏了出来,用手帕包好揣进口袋。

    “密码本呢?”

    手下从她毛衣里掏出了那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递给了赵简之。赵简之翻了翻,里面全是手写的数字和符号,看不懂,但肯定是好东西。

    “走,带走。”

    十五分钟之后,蛾被押进了法租界一处特务处秘密据点的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四面都是灰色的混凝土墙,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裸灯泡,光线惨白。屋子中间放着一张铁桌和两把铁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蛾被按在椅子上坐着。她的右手腕已经被粗略地包扎了一下,但还在渗血,白色的绷带上洇出了一大片暗红。她的脸色惨白得像蜡,嘴唇紧抿着,目光冰冷地看着对面空着的那把椅子。

    门开了。

    郑耀先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不像是来审讯的,倒像是来赴宴的。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划火柴点上。

    “渡边洋子小姐。”他用流利的日语说,“或者我应该叫你蛾?”

    蛾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郑耀先弹了弹烟灰,“我先跟你说几件事。第一,你的密码本已经在我手里了。第二,你的电台也在我手里。第三,你的手腕断了,以后大概握不了笔也开不了枪了,所以你现在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你脑子里的情报。”

    他从桌子底下端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蛾的面前。

    是一只白瓷咖啡杯。杯子里装着大半杯黑咖啡,热气腾腾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焦香。

    蛾的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

    她的脸色变了。

    “这杯咖啡里加了一点特别的东西。”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天,“JT-017,九州化学实验室的产品,对吧?无色无味,溶于水,十二小时引发心肌骤停。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它的效果。”

    蛾的身体开始发抖了。

    “我听说毒发的时候,先是手脚发麻,然后是胸口发紧,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掐你的心脏。接着是剧烈的绞痛,痛到你恨不得把自己的胸膛撕开。最后心脏停跳,整个过程大约持续四十分钟。”

    郑耀先把烟按灭在桌面上,站起来,绕到了蛾的身后。

    “我可以把这杯咖啡一勺一勺喂给你喝。”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朵后面,“也可以让你告诉我几件事。比如,武藤在上海还有多少暗桩。比如,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秘密联络点都在哪里。比如,武藤有没有做过什么越权的、东京总部不知道的事情。”

    蛾的嘴唇在发抖。

    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但再专业的训练也无法让人真正面对死亡时保持绝对冷静。尤其是当死亡的形式是她自己亲手用在别人身上的那种毒药。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蛾开口了。

    “你保证不杀我。”她的日语因为疼痛和恐惧变得断断续续的。

    “我保证不用这杯咖啡杀你。”郑耀先回到对面坐下来,“至于你的命最终怎么处理,取决于你接下来说的话有多少价值。”

    蛾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开始说了。

    从武藤在上海的全部暗桩名单,到特高课在法租界的三个秘密联络点的地址,到武藤私自挪用梅机关经费用于个人行动的账目细节,到他越过东京大本营直接向上海宪兵队借调人手的违规记录。

    每说一条,赵简之就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一条。

    她说了整整两个小时。

    等她说完的时候,桌上的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郑耀先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赵简之。”

    “在。”

    “把她的供词整理成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宋孝安看,第三份……”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拿来给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蛾最后一眼。

    “渡边洋子小姐,谢谢你的配合。那杯咖啡里其实什么都没加,只是普通的黑咖啡,不过你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表现得比我预想的要脆弱得多。”

    他推门走了出去。

    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低下了头。

    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掉在了那只包扎着白绷带的断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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