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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9章 三十年
    “你认识松村谦三吗?”

    

    李学武是等着他们都走了这才洗澡换衣服,可没等他从卫生间出来穿好衬衫的时候,高雅琴又回来了。

    

    “你都一点不在乎吗?”

    

    他有些无奈地抻了抻衬衫,遮掩住被对方盯着的胸口,“男女有别啊,同志。”

    

    “既然都是同志了,看看管什么的——”高雅琴见他穿好了衬衫,这才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

    

    倒不是说她喜欢李学武,仅仅是中年妇女对年轻和强壮的情不自禁。

    

    李学武平时的穿着有些老气,是为了遮掩他的年轻,冷不丁见他的胸肌,还有点挪不开眼睛了呢。

    

    他倒是理解高雅琴非常单纯的色,不带一点感情,倒是也不甚在意。

    

    就当是对自己的夸奖吧。

    

    可高雅琴并不打算夸奖他,还瞥了他一眼埋怨道:“小气吧啦的。”

    

    “等回国的,赶上大哥在家,我去你们家好好给你看一看。”

    

    李学武扯了扯嘴角,笑道:“看大哥不打你。”

    

    “他要是有你这份精壮,就算中看不中用我也满足了——”高雅琴叹了口气,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过对于结婚多年,连孩子都上中学的女干部来说,这种调侃一点压力都没有。

    

    就像后世很多人都不相信,部队里的女班长骂人才是最厉害的,男班长都是弟弟。

    

    “这是什么?”李学武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卡片,问道:“怎么想起来问松村谦三了?”

    

    “今晚的宴会,他会出现。”

    

    高雅琴挑了挑眉毛,将手里的卡片递给他,解释道:“刚刚韩主任让人送过来的请柬。”

    

    “什么意思?请柬?”

    

    李学武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接到手里看了看,却真是一份文化气息十足,样式考究的请柬。

    

    知道请柬和请帖的区别吗?

    

    有人可能觉得古代文人交友,互相投递的拜匣、拜帖,应该是贴子更正式,更庄重。

    

    其实恰恰相反,拜帖是拜帖,请帖是请帖,请帖偏向通俗,请柬才更为正式。

    

    他手里的这份请柬,是以松村谦三的名义邀请红钢集团的代表于明晚到他位于东京白金台的家中做客。

    

    “你问我认不认识他?”

    

    李学武好笑地放下请柬,看向高雅琴问道:“意思是对方冲着我来的?”

    

    “你的神通广大在我眼里高深莫测。”高雅琴见他如此,也知道是自己误会了,笑着调侃了他一句。

    

    这倒不是她故意的,在她的眼里,李学武做到任何事都不用惊讶,好像永远有她认识不到的关系网。

    

    在京城如此,在津门如此,甚至是在港城。

    

    “你还真是高看我了,”李学武摇了摇头,从茶几上捡起自己的手表戴好,“这种大人物我可不认识。”

    

    “那要不就是李主任?”

    

    高雅琴挑了挑眉毛,见他看过来,有些好笑地摊开手说道:“反正不是我,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那也说不定。”李学武笑呵呵地讲道:“你最近一两年在港城也算崭露头角,神秘的红钢集团,啊?”

    

    “呵——”高雅琴自嘲地笑了笑,看了眼茶几上的请柬,道:“就凭我那么点微不足道的名声?”

    

    她伸手点了点那份请柬看向李学武问道:“值得这位自民党元老亲自招待我?”

    

    “我可以告诉你,绝对不可能是李主任。”李学武微微摇头,说道:“他不会有这种关系的。”

    

    “那就很奇怪了,”高雅琴微微皱眉强调道:“我问过了,只有咱们收到了请柬。”

    

    “去他家里,那一定是私人会面了。”李学武没太在意地讲道:“怎么可能会邀请那么多人。”

    

    他这么说着,也在想着这位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说松村谦三是老头子当然不过分,因为对方生于1883年,今年已经八十八岁了。

    

    对方要来参加今晚的欢迎晚宴他也不觉得很惊讶,只是诧异对方的身体依旧健硕。

    

    就像高雅琴提到的那样,松村谦三是日本政治家、自民党元老,是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关键推动者之一。

    

    前年,也就是69年他到内地访问的时候,李学武还参加了相关的活动,也正是在那一次,西田健一对红钢集团与三禾之间的合作有了特殊的布置。

    

    这当然是后来谷仓平二告诉他的,西田健一要求谷仓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他,并且推动双方二次谈判。

    

    关键点就在一,西田健一要求谷仓平二充分掌握他,或者说达成密切的合作。

    

    李学武当然不会接他这个招,因为这么做的后果非常严重,看看苏维德现在就知道了。

    

    你觉得苏维德的事情就结束了?

    

    怎么可能,远远还没有结束呢。

    

    谷仓平二所汇报的内容,已经不是苏维德能扛得住的,之所以这一次没处理他,是从其他方面考虑。

    

    这不得不说是苏维德的悲哀,别看他现在好像没事了,只是前途毁了,但是祸根也埋下了。

    

    放他一马,是上面看他与那位牵扯太深,不想在这个时间点激化矛盾。

    

    凑巧李怀德懂事,这个时候去求情,便顺势给了老李一个面子,上稳定那位,下稳定红钢集团。

    

    现在没处理他,就说明这件事记下了,且还在调查,甚至是攒在一起一块算。

    

    西田健一的计划没落在李学武的身上,却是落在了苏维德的身上,这全是谷仓平二的功劳。

    

    当初知道谷仓有所布局,西田健一虽然很遗憾不是他,但也有所满足的。

    

    毕竟这也是一种突破了。

    

    但是,随着谷仓的叛变,西田健一已经上了红钢集团在内地的黑名单,不欢迎对象。

    

    要知道,在商业合作中,屏蔽对方的负责人,是很不正常的关系。

    

    但双方又都舍不得彼此的合作,所以古怪的现象出现了。

    

    就在高雅琴提到松村谦三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西田健一,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查一查松村谦三的履历就知道了:

    

    1906年: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毕业,曾任《报知新闻》记者。

    

    1928年起:连续 13次当选众议院议员,政坛生涯近 50年。

    

    战后要职:历任厚生大臣、农林大臣、文部大臣,后任自民党顾问、“三木—松村派”领袖。

    

    1969年:退出日本政界。

    

    李学武说这位是日本的大人物,一点都不过分,影响力一定会覆盖到三禾株式会社。

    

    要说这位的影响力,五次到内地访问,相继达成了“以民促官、渐进改善”的共识,奠定了LT贸易的基础,开启中日半官半民贸易,互设联络处、互派记者。

    

    有人问这个年代内的同外界有商业往来吗?

    

    答案是一定有,而且还很广泛,只不过少有民间参与罢了。

    

    要注意的是,59年达成的“以民促官、渐进改善”共识,还是在官方组织下进行的。

    

    你要说红钢集团的经营性质算官算民?

    

    当然是民,但企业拥有集体属性,就不是单纯的民。

    

    能达成贸易协定,互相设置联络处和互派记者,这种关系其实就已经很密切了。

    

    都知道国内与日本会在明年实现邦交正常化,但少有人知道,松村谦三才是日方的总联系人。

    

    每次到内地,都会受到Z先生的接待,很巧妙地以围棋、兰花等文化交流实现破冰,也称围棋外交。

    

    Z先生还送了他一盆名贵的兰花“环球荷鼎”。

    

    前面就提到过,日本上层社会都懂中文,就连法律都需要中文来注释,因为日文注解能力匮乏,无法全面定义法律的严谨。

    

    西田健一和中村秀二等人都会中文,而且说的很流利,甚至能引经据典,堪称中国通。

    

    但要说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松村谦三可谓汉学素养颇深,很会用中国传统理论来处理问题。

    

    他推崇“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反对阵营对立。

    

    在日本他的名声也很好,清廉正直,长期致力于农政与中日和解,在日本政坛威望高。

    

    所以当李学武三人各自按名牌就坐后,同桌几人没聊上两句,会场便突然地安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向门口望去,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由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搀扶着走了进来。

    

    圆框玳瑁近视眼镜,胡胡茬花白,眼睛微微眯合着,看起来身体并不是很健康。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能体现出他对工贸代表团来日访问的重视程度。

    

    他气力一般,在很大的会场内不足以让所有人听见他的声音,所以他只是挥了挥手,微微鞠躬道谢。

    

    通商产业大臣宫泽喜一作为东道主同样微微躬身,代为向会场内的客人表示欢迎。

    

    很有趣的一幕,就在日方代表鞠躬的时候,中方代表是稳坐不动的,等对方表示欢迎结束后,这才由带团领导同对方握手寒暄。

    

    李学武看得忍不住心里一笑,这种场合的心理博弈其实最有意思。

    

    “你猜今晚能吃到什么?”

    

    坐在李学武身边的古力同咬着声音问道:“会不会有你说的那种宴席。”

    

    李学武差点笑出声,瞥了他一眼,同样用嘴角的声音回答道:“做梦去吧,要吃那种宴席得去新宿。”

    

    “我做梦都不敢想啊。”

    

    古力同的视线同他一样,都没有离开前面正在讲话的双方领导,嘴里却是聊了起来。

    

    这种场合是会有录像和照相的,如果被拍到不雅的动作,绝对会丢大脸。

    

    所以他们俩坐得近,用特别细微的声音聊着,也不虞被别人发现。

    

    其实就算被发现了也无所谓,经常参加会议的人都知道,放屁的时候你千万别有特殊表情,因为除了身边人没人知道是你放的。

    

    “你说,姑娘躺在桌子上,身上是怎么盛菜的?”

    

    该说不说,古力同的好奇心是真重啊,这种玩笑话说过就过去了,他竟然记了一道。

    

    李学武也是忍不住地有些好笑,道:“等过几天你找没人发现的时候去逛一逛不就知道了?”

    

    “艹——”古力同脸上的肌肉都要酸了,他就快要忍不住笑了。

    

    来的时候韩主任已经给他们开过会议了,日本是有红灯区的,这个年代叫欢乐街或者风俗街。

    

    位置倒是很好找,核心集中在新宿歌舞伎町,另有台东区吉原、港区新桥、浅草六区、池袋北口/西口、上野阿美横丁等次级街区。

    

    这里多说一句,港区住的富贵人家也是不少的,很多日本的富豪或者旧有权贵也在那边住。

    

    韩松为啥会专门提点这一件事呢,因为在这个年代,东京是亚洲最大的不夜城。

    

    一丁目密集风俗店、土耳其浴室、情人旅馆、城人影院;二丁目高级俱乐部与牛郎店集中;日本黑帮(山口组等)深度介入,相当的混乱。

    

    “我要是去了,迷路了怎么办?”

    

    古力同见一位领导讲话结束,借着鼓掌的机会调侃道:“要不你带我去长长见识?毕竟你很懂啊。”

    

    “我懂你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老色皮——”

    

    李学武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道:“大街上出租车有的是,还很便宜,你问他们就是了。”

    

    “那还是算了吧,”古力同是等大佬们讲话结束后这才同李学武一起转回身,不无遗憾地说道:“真是遗憾啊。”

    

    “有什么好遗憾的。”李学武笑了笑,解释道:“等你去见识了就知道了,其实不怎么好看。”

    

    “我又没说非要去,我就是好奇嘛。”古力同犹自强调道:“就是想见识一下资本主义的另一面。”

    

    “呵——”李学武只觉得这份解释有点牵强,有点好笑,“你要是解释不明白,还是不说话的好。”

    

    日式的宴请很考究,都是分餐制,每个人都有一块用餐的区域,看起来很古典。

    

    这特么就是从唐代学去的贵族用餐礼仪,只不过没学全,还特么学杂了。

    

    从隋唐开始,一直到宋明,这种用餐文化一直在演变,他们这边有点跟不上节奏,吃的还是古怪的玩意。

    

    “您好,会席料理开始了。”

    

    一位身着和服的服务员走过来轻声知会了一句,然后撤走了他们面前的擦手毛巾,小碎步,语气温柔。

    

    古力同努力保持着严肃的面孔,尤其是当服务员过来收毛巾的时候,李学武坐在他身边都察觉他紧张了。

    

    这么一点特殊的服务就紧张了?还特么想去新宿见识呢,到了那边还不得脱层皮啊!

    

    有人很好奇这种服务的性质,也有人表示唾弃或者隐晦地调侃,其实都没有必要。

    

    至少在李学武看来,存在就是合理,经济越发达的社会,对于资源的占有形式就会越复杂。

    

    他当然不是说新宿的女孩子们都是迫不得已,为了生计,其实从事这个职业的原因五花八门。

    

    但归根结底,大家出来都是用青春换金钱,谁都不比谁高尚,谁也都不比谁低贱。

    

    如果让李学武说,男人一定要去一次这样的地方,用不着亲身体验,但也要有所见识。

    

    你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真正地感受到这种特殊活动背后的意义和目的。

    

    用一套衣服的钱换她陪你唱唱歌,聊聊天,任何话题她都会顺着你,不会有一丝丝抵抗的情绪。

    

    这个时候你就会知道金钱的力量,也会珍惜真正爱情的宝贵,更看到她们的虚伪,金钱买不来真爱。

    

    用这么少的代价就能知道这么多的知识,你说值不值得?

    

    所以,年轻人也好,正在奋斗的中年人也罢,只有面对深渊,才能不畏惧深渊。

    

    后世有人调侃房地产老王,但凡去KTV长长见识,也不会被那种货色所迷倒。

    

    这就是眼界,也是认知。

    

    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潜力和未来,如果有一天,你的认知跟不上财富的脚步,你的财富也会流失掉。

    

    李学武调侃古力同去长长见识,其实也不完全是开玩笑,哪怕能抵抗得住这种似有似无的诱惑呢。

    

    古力同是见服务员走了以后,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再看向李学武脸上的笑意,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你是不是提前了解过?”

    

    他有些尴尬地问道:“我怎么不见你紧张呢?”

    

    “紧张什么?她又不是蜘蛛精。”李学武没好气地说道:“她还能扑到你怀里啊?想得美。”

    

    “你小子不真诚——”古力同羞于自己的无知,偏执地认为李学武有过经验。

    

    真是冤枉,李学武只记得8号和7号,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哪里有什么经验。

    

    “您好,这是先付,请您享用。”

    

    刚刚离开的服务员又回来了,手里端着盘子,跪在他们身边轻轻地端上小碟,语气依旧轻盈。

    

    得,不用看,那边的古力同都不会说话了,表情十分僵硬。

    

    李学武好笑地摇了摇头,看向少女微微点头说道:“谢谢。”

    

    “请不要客气——”

    

    少女含羞低头,微笑着抬手示意道:“这是渡蟹、新米煮、大叶,请享用。”

    

    “好,辛苦了。”李学武微微点头致意,这才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小块熟菜放在了嘴里。

    

    说真的,他宁愿吃饭团,也不敢尝试日式料理里的生东西,寄生虫什么的嘎嘎吃脑子啊。

    

    今晚的宴会十分的隆重,会席料理的仪式感是比怀石料理还要强的,规格相当的高。

    

    有人不懂啊,会席料理、怀石料理都是什么,其实从字面意义上就能理解了。

    

    会席料理菜样多,等同于村里死人后的席面,可劲造。

    

    怀石料理菜样少,吃不饱,得抱一块石头放在肚子上才不会饿。

    

    刚刚少女所提及的先付不是先给钱再吃饭,先付就是前菜,就是中餐里的开胃小菜。

    

    少女所介绍的渡蟹、新米煮、大叶都是当季食材,就是用来开胃的。

    

    “这特么都是啥玩意啊?”

    

    古力同也顾不得尴尬了,看着眼前一小口的玩意,不敢动筷子。

    

    李学武当然不能看着他出糗,低声提醒道:“捡熟的吃,错不了。”

    

    “这里特么还有生的?!”

    

    古力同惊讶地看向他,问道:“生东西招待咱们,不会是给咱们下马威吧?”

    

    李学武差点笑喷了,低着头解释道:“日本人喜欢吃生东西,这是人家的文化。”

    

    “那特么还真够古怪的。”

    

    古力同用筷子扒拉扒拉,见李学武吃什么他就吃什么,真怕吃到生东西。

    

    席面开始后,现场只有碗筷的碰撞声,以及轻声的交谈,很少能听见喧哗。

    

    这是一种用餐礼仪,没吃饱的时候大家顾不上谈话。

    

    “您好,这是御椀(清汤),请您享用。”

    

    少女再一次出现,托盘里是用木碗盛装的鲷鱼汤。

    

    别问李学武是怎么知道的,他也看不出来,是服务员摆好菜以后给他介绍的。

    

    他看着都是熟菜,便都尝了尝,味道清澈,很鲜。

    

    不是他嘴刁,真正吃过海鲜,或者厨子手艺很高的那种菜肴,你能吃出食材本身的清鲜味。

    

    倒不是说食材是什么味道你就能吃出什么味道,而是加工后的本真美味,尤其是海鲜。

    

    “您好,这是造里(刺身),请您享用。”

    

    少女第四次来,看着她奉上的菜肴,古力同算是见识到李学武的能耐了。

    

    “这些都是生的?”他见服务员离开,用筷子捅了捅,侧身问李学武:“你敢吃吗?”

    

    “敢啊,有什么不敢的。”

    

    李学武故意逗他,道:“没事,你吃你的,我盘里的够吃,不用你给。”

    

    该说不说啊,摆上来的金枪鱼、三文鱼、车海老三样,切工精细、摆盘如画,配上山葵与酱油真是美味。

    

    他只尝了尝金枪鱼,都说这玩意金贵,味道确实很不错。

    

    古力同是见他吃了,这才跟着吃了一口,可刚咽下肚子,便见李学武将吃进嘴里的鱼又吐在了餐巾纸上。

    

    你特么故意的是吧?

    

    “吃吧,药不死你啊——”

    

    李学武见他吃饭还盯着自己看,没好气地解释道:“我吃不惯鱼类,就是尝尝味道。”

    

    “我信你个鬼——”

    

    古力同是不敢再尝了,要是坏了肚子可就麻烦了。

    

    幸好,接下来少女端上来的菜肴就没有生东西了。

    

    他们所在的宴会厅很具日式风格,虽然不如和室那样传统,但也比西式圆桌更具风格。

    

    李学武他们听了五分钟的开场白,主要是宫泽喜一的欢迎致辞和己方领导的答谢。

    

    菜单其实在开场白阶段就有介绍,只不过两人心不在焉的都没注意到。

    

    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东道主宫泽喜一还发表了祝酒词,在服务员给在场所有人斟酒后由松村谦三提议干杯。

    

    李学武他们知道是干杯,但在菜单程序上写的却是乾杯,这很有可能就是知识没学全的结果。

    

    服务员是有轻声询问他们想要喝什么的,现场主要提供黑松白鹿、本地葡萄酒以及麦茶。

    

    黑松白鹿就是纯米大吟酿,类似于白酒,但度数不高,喝起来甜丝丝的,喝多了也会醉的那种。

    

    李学武和古力同都选择了红酒,喝着是有股子爽味的,应该是上品没错了。

    

    直到服务员最后一次离开,李学武面前的餐桌上已经摆了焼物(烤物):外焦里嫩的盐烤和牛、扬物(炸物):面衣轻薄酥脆的天妇罗(虾 时令蔬菜)、八寸(什锦拼盘):色彩丰富、荤素搭配的鲍鱼、莲藕金平茄子煮浸等、煮物(炖菜):慢炖入味,温和适口的时令根茎菜 鱼、酢物(醋拌菜):清爽解腻蔬菜醋渍。

    

    收尾主食是被她称作饭?香物?止椀的白米饭、渍物(咸菜)和味噌汤。

    

    就像后世机关食堂一样,宴席的末尾还有水菓子,也就是饭后甜点。

    

    李学武吃的是苹果和羊羹以及抹茶。

    

    还别说,这么繁琐的一套用餐礼仪结束后,他突然就懂了,为啥日本人的性格这么复杂了。

    

    天天为了一口吃的发愁,人心能不复杂嘛。

    

    你看桌上的菜样是多,但每样都只有一小口,吃完就没有了,也没有喜欢吃再要一份那一说。

    

    你都说吃饱没吃饱,这么告诉你,李学武吃饭前是有点饿的,吃着吃着不饿了,但吃完饭又饿了。

    

    整个宴会持续了90分钟,也就是一个半小时,他只是坐在这里,消耗的都比吃的多。

    

    古力同将最后一粒米送进嘴里,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感慨道:“他们实在是太困难了,我都想捐点了。”

    

    李学武知道他在扯淡,轻声讲道:“我来的时候带了点特产,你要是没吃饱,晚上去我那再垫吧点。”

    

    “这合适吗?”古力同竟然不好意思了,从解放以后,他还真是第一次面对吃不饱饭的尴尬。

    

    李学武现在要拿出一只烧鸡给他,他都能叫义父。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餐桌上的菜肴,轻声说道:“喂猫都比这个多。”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都撂下筷子了,这才知道人家这里不叫服务员,而是称为女将或者侍者。

    

    多亏没用他们言语,要是说多了,喊出一句服务员,那可热闹了。

    

    其实日方代表看他们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异样,主要是这种宴会讲究太多了,李学武都不知道具体的。

    

    类似于筷子绝对不能插饭、跨盘、舔筷以及用筷子指物等等,大家都知道。

    

    但要说吃饭的时候必须无声咀嚼,喝汤可以轻啜;刺身蘸酱油鱼肉朝下,山葵不混入酱油等等,这跟大家的用餐习惯十分的不同。

    

    礼貌大家都知道,就是不一定知道的这么全面。

    

    整个宴会一直都有交谈的声音,不过很少出现高谈阔论,据李学武观察,领导们也都没谈工作。

    

    “感谢您能来参加这次的宴会。”

    

    就在宫泽喜一再一次起身总结今晚的宴会,以及访问团领导致谢过后,有工作人员来到他们的位置,微微躬身双手奉上了一份礼品袋。

    

    李学武客气了一句便接过来放在了身边,古力同却是厚道,笑着说道:“这又吃又拿的,多不好意思。”

    

    “你最好矜持一点。”李学武提醒他道:“袋子里不一定就是好东西。”

    

    古力同却没在意,见领导们寒暄着离开,这才起身说道:“先去你那,我这真没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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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上你们又吃了一顿?”

    

    高雅琴起的很早,去楼下转了一圈后这才回了楼上,见李学武开门,这便打了个招呼。

    

    李学武摆了摆手,道:“别提了,我带来的烧鸡都让他们吃没了。”

    

    “你还带了烧鸡来?!”

    

    高雅琴惊讶地看着他,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呢,我昨晚上也没吃好。”

    

    “那你怨谁了?”李学武好笑地说道:“我们见着你回屋,还以为你困了呢,想早点休息呢。”

    

    “我真是服了你们了——”高雅琴有些愤愤地讲道:“我是烦他们抽烟,这才出来的,谁承想你们又吃了一顿好的啊。”

    

    她有些羡慕地问道:“烧鸡吃没了,还有别的好吃的吗?你带了多少东西来啊?”

    

    “反正是够我自己吃的。”

    

    李学武好笑地回了她一句,道:“你是女同志,少吃一点没什么,我吃少了容易低血糖。”

    

    看着他离开,高雅琴撅了撅嘴角,心里下了狠劲,今晚的宴会要是再吃不饱,她就去李学武房间抢劫。

    

    正式访问行程的第一天主要是参观,而且是走马观花特种兵一般的参观行程。

    

    早晨8点半开始,一行人在用过简单的早餐过后登上了大巴车,直奔千代田区丸的日立制作所。

    

    这个年代的东京工业主要是以电子、精密机械、通讯、化工以及汽车零部件五大板块为主,基本上都是战后高速增长时期的龙头和技术先锋,且多在23区。

    

    由于工业的集中,也给第一天的走马观花提供了便利条件,路上几乎没怎么浪费时间。

    

    从日立制作所开始,一直看到冲电气。

    

    日本的企业都有点像红钢集团,综合产业丰富,竞争力也很强。

    

    就以他们参观的第一家企业日立制作所为例,产品包括大型计算机、彩电、冰箱、空调、发电机、电梯、半导体、铁路信号系统等等。

    

    做介绍的企业领导强调,他们的企业在今年完成了1GB大型存储装置,为新干线开发了交通管制系统。

    

    在这一时期,新干线是日本人的骄傲,只要跟这个话题相关的,一定会被提及。

    

    当然了,即便是不相干,也会拐弯抹角地提起来,尤其是在外国人面前。

    

    新干线确实是这个时代日本能拿得出手的成绩了,即便是后世国内的高铁崛起也曾经想要学习过的。

    

    可惜了,那个时候新干线的骄傲让日本人自大的很,以致于让国内憋着一股子狠劲搞了个世界第一。

    

    行程第二站:东京芝浦电气,产品主要有黑白/彩电、洗衣机、冰箱、半导体(早期 IC)、核能设备、医疗电子(X光机)。

    

    生产主力为消费电子与工业重电。

    

    行程第三站:索尼,产品主要是晶体管收音机、磁带录音机、黑白/彩电、磁带录像机(研发中)。

    

    第四站:日本电气,产品主要有电话交换机、通信设备、大型计算机、半导体(今年布局 DRAM)、雷达。这是日本通信设备的龙头企业,企业市场占有率非常高。

    

    第五站:富士通,产品主要有大型计算机(FA系列)、通信设备、半导体、电子元件。

    

    在今年富士通成为了日本最大国产计算机厂商,主要服务银行与政府。

    

    从电子领域企业离开后,他们参观了精密机械和自动化,这是东京制造业的核心。

    

    第六站:THK,产品主要有导轨、滚珠丝杠、精密机械组件,这是工业自动化基础件龙头,机床和机器人核心供应商。

    

    第七站:东日制作所,产品主要有扭力扳手、气动工具、汽车装配工具。

    

    他们在今年成为了丰田、日产的核心供应商,产品出口到了欧美。

    

    第八站:捷太格特,产品主要有轴承、机床、汽车转向系统,在这个时间,他们的轴承产能位于日本前列,是日本精密机床出口主力。

    

    第九站开始是化工产业,研发能力相当强悍。

    

    日立化成,产品主要是电子材料(覆铜板、绝缘材料)、碳刷、汽车零部件、树脂。

    

    他们是日立集团材料核心,支撑全日本的电子与汽车产业。

    

    第十站:东京化成,日本高端试剂龙头,生产有机化学试剂、医药中间体、精细化工品,类似于京城化工。

    

    第十一站开始便是汽车工业了,主要是零部件产业。

    

    电装,丰田系核心供应商,生产汽车电器(发电机、起动机)、空调系统、火花塞、传感器。

    

    第十二站:日本精工,球轴承前三,汽车与工业机械双主力,生产轴承、汽车轮毂轴承、精密机械轴承。

    

    第十三站:三菱电机,工业电机与家电双线强大的企业,产品主要有重电设备、空调、半导体、电梯。

    

    最后一站:冲电气,产品主要有通信设备、打印机、电子元件。政府通信设备主力供应商。

    

    从早晨八点半,一直到晚上六点半,一行人就没有停下过脚步,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做记录。

    

    不是所有人都能坚持得下来的,这需要一定的体力和精力,否则到最后已经听不见主持人说的是什么了。

    

    李学武却是凭借强横的身体坚持了下来,手里的笔记本也记录了很多内容。

    

    他不得不认真,老李是打酱油的,高雅琴是来谈判的,只有他是前期准备工作的主力。

    

    今天这一次参观行程,红钢集团的团队也有参加,车轮战一般安排秘书们做着业务上的沟通和了解。

    

    李学武他们只是看个花样,主要是这些秘书和办事员,从参观的企业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一般来说,访问团的成员只需要在跟自己业务相关的企业重点关注和联系就可以了,用不着所有的企业都跟下来。

    

    可李学武不行,因为今天所参观的所有企业,都跟红钢集团有关系。

    

    不是业务上的直接联系,就是技术上的间接关系。

    

    不是他崇洋媚外,是真的眼馋了,看着这些产品,这些先进的技术,恨不得全都打包带走。

    

    如果红钢集团能拿到这些技术,他敢肯定,用不了十年,红钢绝对会成为世界级的工业企业。

    

    晚饭他都没怎么认真地吃,手里的笔就没有停歇,一直都在写写写。

    

    他用一句话总结了1971年的东京工业的特点:

    

    电子电机主导、精密机械奠基、汽车零部件配套、化工材料支撑,几乎全是“技术 出口”双驱动的龙头,这当然就是日本在80年代半导体与汽车称霸全球的基础。

    

    李学武是要摸着日本过河的,他在给红钢集团设计的发展思路就是这个。

    

    可是技术上的差距让他有种无力感,以前看不到盲目地追赶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看到了差距,才知道这种压力是多么的大。

    

    他每次回京都会去科研院,都会跟那里的工程师谈话,就是想要了解集团科研的第一手材料。

    

    李学武不敢说自己是工业企业里最懂技术的负责人,但在红钢集团班子里,他绝对是最懂技术的。

    

    没有人比他更懂技术能给一个企业带来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因为技术的发展产生什么变化。

    

    这个世界因为技术的发展进步的越来越快,稍一不留神,或者走了弯路,就会被狠狠地甩在后面。

    

    想要追赶,不仅仅是找对窍门那么简单,还有前面已经形成的技术壁垒以及专利壁垒。

    

    用通讯企业为例,诺基亚之所以成就不死之身,不就是一大堆专利在养着企业嘛。

    

    即便是倒闭破产了几次,依旧能够破茧重生。

    

    后世电动汽车的发展,要不是绕过燃油车的专利,谁能想得到汽车还有那么便宜的时候。

    

    高雅琴看出了他的紧张和认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即便是她也看得出这种差距有多么的巨大。

    

    “至少需要三十年啊。”

    

    李学武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要准备好持久战了,奋斗三十年。”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李怀德却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三十年,我都快八十岁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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