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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1655 章 左右为难
    他到了。

    徐忠心有忐忑。

    他是一个武人,不是文人,不会拐弯抹角。

    他的父亲徐用是开国功臣,他从小受的教育很简单——

    忠义二字。

    忠于主上,义于朋友。

    可现在这两件事撞到了一起:忠于主上,就得杀这个和尚;义于朋友——

    这个和尚提过他父亲,于他徐家有旧——

    就不能杀。

    忠义不能两全,这是武人最痛苦的处境。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不值。不是怕选错,是怕怎么选都是错。

    "殿下——"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一下砸得很实,实到能听出他是下了决心的。

    声音有些发抖,但抖得不厉害——

    那种抖不是怕,是犹豫,是一个忠义两难全的人在开口前最后一刻的挣扎。

    "这个和尚是娘娘请来的客人,来为老侯爷祈福消灾的。

    咱们就这样把他杀了……

    会不会有些不太合适?"

    他说"娘娘"两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这是他唯一的筹码,用潭王妃的名义压潭王。

    在潭王府,定妃是唯一能让潭王忌惮的人。

    可他赌错了。

    "徐——护——卫!"

    朱梓一个字一个字地喊,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咬骨头。他转过身来,目露凶光——

    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徐忠觉得自己的脊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后脑勺一路凉到脚后跟。

    "他已经——

    冒犯了本王!"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迈得很大,大到他的影子一下子盖住了跪着的徐忠,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而且——这潭王府,是本王的府邸!

    还轮不到她一个女流之辈——

    来做本王的主!"

    他说"她"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利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了半截。

    "可是……"

    "再废话——"

    朱梓俯下身子,凑到徐忠耳边,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冷,轻到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冷到像一条冰做的蛇钻进了脖子里,"你就陪他一起——

    待在笼子里吧。"

    朱梓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

    徐忠闷不作声,默默低下了头。

    他不是怕死——

    他爹是跟着当今皇上打过天下的,他从小就不怕死。

    他怕的是死得没有意义。

    如果今天他跟这个和尚一起死在兽圈里,那他爹怎么办?

    谁来替他爹送终?谁来替他爹烧那炷香?

    所以他忍了。

    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五根手指贴上了刀柄上的麻绳缠带,指尖感受到了那种粗糙的、熟悉的质感。

    那是他握了十年的刀,闭着眼睛都能拔出来。

    可他没有拔。

    手指在刀柄上停留了一瞬——只一瞬——又滑了下去。

    忠义二字,在刀柄上停留了一瞬,又滑了下去。

    他招了招手,跟两名手下一起,用铁链将疯和尚五花大绑,捆成了一个粽子。

    铁链缠上去的时候,疯和尚咯咯傻笑,还伸手去摸铁链,像在摸一条好玩的小蛇:

    "嘿嘿——凉——好凉——"

    三人一前一后,抬着疯和尚,向着王府的后花园走去——

    那里养着不少珍奇异兽,名为花园,实为潭王一个人的斗兽场。

    夜色如墨,潭王府深处的后花园却亮如白昼。

    数十支松脂火把插在石墙的铁环上,浓烈的火光将方圆十丈的兽圈照得通红。

    火光摇曳,映在青石壁上,像一群跳动的鬼影——

    那些鬼影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舞步是火,节拍是风。

    松脂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又呛又辣,熏得人眼睛发酸。

    偶尔有一滴滚烫的松脂从火把上滴落,落在石板上发出"滋"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白烟散了,留下一个黑色的疤——

    像一处被烙铁烫过的印记。

    兽栏由青石砌成,高约一丈五,内壁光滑如镜,连一只猫儿都爬不上去。

    地面铺着粗粝的麻石,麻石砖缝隙间渗着暗褐色的锈迹。

    朱樉低头一看——

    脚下的污渍不是什么铁锈,而是人血在干涸凝固之后留下来的印记。

    那些印记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一幅只有地狱才画得出的画。

    最新的那层还是暗红色的,没干透,踩上去粘鞋底,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替那些死去的人鼓掌——

    用脚鼓的掌,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手了。

    最旧的那层已经发黑了,黑得像干涸的墨,和麻石砖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你知道这世上有鬼,你看不见,但你知道。

    朱樉没有畏缩。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

    漠北的风沙,尸山血海,比这惨的场面他见过千百倍。

    可那些人是战死的,死在刀枪之下,死在两军阵前,死得像个军人。而这里的人——

    是被人当玩意儿玩的。

    玩够了,就扔给豹子。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战场上比这里干净。

    战场上的血是热的,这里的血是冷的。

    战场上的死是有理由的——

    你杀我,我杀你,各凭本事;这里的死没有理由,唯一的理由是潭王觉得好玩。

    好玩,就是一条人命的全部理由。

    他目光远眺,就看到潭王朱梓一袭玄色蟒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正端坐在台上。

    潭王手里还捏着一只夜光杯,杯中红酒微微晃荡,映着火光,像一杯化不开的血。

    他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表情轻松,像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庙会。

    那笑容让朱樉脊背发凉。

    因为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在看人被活活咬死的时候露出这样的笑。

    那笑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像他生来就该坐在这里,端着酒杯,看人死。

    别人的死是他的佐酒菜,跟花生米一样,嚼着玩儿的。

    朱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所以装疯卖傻能骗过这么多人,不是因为他演得好,而是因为正常人无法想象一个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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