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大楼,郭曙光办公室。
刘洋进走后,郭曙光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捻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慢慢地转。
他不是在想,他是在看。
他像是在看一盘摆在半空中的棋。
蒋震在京城布下的这盘棋,他郭曙光看得懂。
蒋阳是前锋,落在海城市纪委一室;葛建军是侧翼,坐镇省公安厅;他郭曙光是本地接应,坐在省委的位置上。
三条线,各管各的,谁也不跟谁直接联系,但方向是一致的。
这盘棋下到今天,第一波浪已经起来了。
现在刘洋进自己跳进来了,还主动递上了一枚棋子——派省纪委调查组下去。
刘洋进以为这枚子是他的。
其实这枚子,也是蒋震棋盘上的。
郭曙光心里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省纪委的调查组下去了,能查出什么来?
如果谢国泉完全听刘洋进的话,找几个软柿子去走个过场,出一份"未发现违纪问题"的结论。
那蒋阳手里握着的东西,就成了一颗核弹。
省纪委那头说"没事"之后,蒋阳这边绝对会端出铁证!
两份结论打架,事情要么摁下去,要么捅上天。
摁?摁不下去的。
刘希华是正部,蒋震在京里。
这事一旦摆到台面上,省纪委的脸会被撕下来一大块。
首当其冲,就是谢国泉……
跟着挨刀的,就是他刘洋进。
不过……倘若谢国泉留了后手呢?
如果他在调查组里,偷偷安了一两个自己的人,不打算一条道跟刘洋进走到黑呢?
这是另一种局面。
郭曙光的手指把笔帽一点点拧紧,放回笔筒里。
谢国泉这个人,他研究过。
胆子不大。没有那种一咬牙就豁出去的狠劲。
但他有一个优点——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保命。
尤其是,上次蒋震来汉东的时候,还带着他跟蒋震见过面。所以,在谢国泉身上,保命比什么都重要。
郭曙光嘴角淡淡地扯了一下。
海城这台戏,越来越有看头了。
——
省纪委调查组消息传到海城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刘大海接到谢国泉的电话。
谢国泉那头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大海啊,省里这边商量了一下,准备派个调查组去海城,专门看看刘洪涛这档子事儿。三个人,组长是二室的赵德才,后天到。”
刘大海“嗯嗯”地应着,脑子飞快地转。
放下听筒,他坐在椅子上,半分钟没动。
第一反应——蒋阳的调查权,被收了。
第二反应——这事儿不简单。
一个副处级干部的事儿,省纪委从来不会主动插手。
省里主动派人下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保人的。要么是来真的。
以他对谢国泉的了解。
谢国泉这人,跟刘洋进走得近,这几年省里好多事儿,都是两人一块儿摆平的。
这次多半是保人。
那就好办了。
刘大海把刚才掠过心头那一丝不祥的念头压了下去。他抓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给了张伟生。
“张书记。好消息。省纪委要派调查组下来,查刘洪涛。”
张伟生在那头虽然惊了一下,但是,觉得这个时间段任何事情都要小心异常,故作淡定问:“然后呢?谁的意思?”
“据说是刘省长跟郭书记商量过的。”
“哦……那就是说,蒋阳接下来就得靠边站了。”
“对!案子都让省里拿走了,他还查什么?等于给废了。”刘大海说。
“嗯,好。”张伟生难得说了一个好字,“你那头做好对接。该配合的配合。不要给人添乱。”
“明白。”
“还有……”张伟生微微皱眉说:“对外,我们要低调一点。咱们不出面,不表态,让省里那边唱主角。”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挂了这个电话,刘大海又拨通了魏国涛的电话。
魏国涛那边的反应,明显比张伟生大得多。
“省纪委来查刘洪涛?谁带队?”他激动地问。
“听说是什么二室的一个副主任,叫赵德才。”
“赵德才?”魏国涛的声音拐了个弯,拖出一个很长的尾音。
刘大海听得出来,魏国涛在脑子里翻履历。
“这个人我有印象。”过了两秒,魏国涛开口,“老黄牛一个,不爱出头,也不爱搞事。”
“嗯,我也打听过了。调查组就三个人,规格不高。看样子就是走个程序,出份结论,把刘洪涛这一关盘过去。”
魏国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问:“那蒋阳呢?”
“蒋阳?省里来人了,他就是个摆设了。一室主任的帽子还在他脑袋上,可手里的活儿没了。我看他还怎么蹦。”
魏国涛笑了一声,但很快收住。
“大海啊……”他语气转得很快,“你可别轻敌。”
“啊?轻敌?怎么说?”
“蒋阳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魏国涛的压低声音说:“葛建军是什么人?这种级别的人,不可能把自己的侄子塞到海城就是做做样子。你盯着点。”
“您放心,我这头天天盯着呢。”
“嗯。还有!你要跟省调查组的人多走动走动。饭该请请,茶该奉奉。别怠慢了。”
“懂。这个不用你操心。”
电话挂了。
刘大海把听筒放回去,身子往椅背上一仰。
其实他不放心的,不是蒋阳。
蒋阳再能闹,一个科室主任,翻不出什么大浪。
他不放心的,是葛建军。
葛建军把蒋阳送过来的时候,那种笃定的神气呀……
那可不像是随便塞个侄子进单位。
那种神气,刘大海见过,多少年前他还在县里做组织科长的时候,县委副书记把自己老婆外甥塞进财政局,也是这么一种气。但葛建军的那种气,比那个副书记深得多。
可刘大海想不到更深的层面去了。
在他脑子里,葛建军就是个省公安厅厅长,级别够,但管不到纪委系统的事儿。
蒋阳头顶上那把伞,再大也就大到这儿了。一个省厅厅长而已。
——
蒋阳在自己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是从一室的小赵那儿来的。
小赵跟科里另外两个人不一样。老陈的心眼子多,弯弯绕绕的事儿一套一套;另一个姓孙的是根老油条,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只有这个小赵,办事还算实在。这段时间,他跟蒋阳的关系明显近了些。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赵探头进来。
“蒋主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蒋阳正在翻一份文件。是胡凯名下一个房地产项目的征地合同复印件,某个条款他反复看了三遍。
他头也没抬:“怎么了?”
小赵溜进来,顺手把门关上,半个身子贴在门上。
“听说省纪委要派调查组来了。”
蒋阳翻过一页纸,用笔在某个数字上画了个圈,低头问:“查刘洪涛案子的?”
“对。”
“谁说的?”
“办公室胡姐跟我说的。她是听刘书记的秘书说的。说后天就到。”
蒋阳“唔”了一声。
手上的笔还在纸上转。
“知道了。”
小赵没走。他站在门口,看着蒋阳,脸上的表情有点犹豫。
蒋阳抬起眼:“还有事?”
“蒋主任……这是不是意味着,刘洪涛的案子,咱们一室不用管了?”他问得小心翼翼。
蒋阳把笔放下,看着他。
“谁告诉你不用管了?”
“这,这省纪委都派人来了呀……”他小赵皱眉说。
“纪委查省纪委的。咱们一室查一室的。”蒋阳说,“上面没有正式发文收回调查权,我们的工作就不停。小赵,你记住一件事。”
“您说。”
“在纪委系统里,你的身份永远是纪委,不是哪个人的。省里给省里干活儿,市里给市里干活儿。各有各的口径,各有各的饭碗。他们有他们的结论,我们有我们的结论。谁的结论过硬,看的不是谁级别高——看的是谁的材料扎实。明白吗?”
小赵愣了一下。
他原本是来打探口风的,没想到蒋阳给他上了一课。
“明白。”他点了点头。
“去忙吧。”
小赵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蒋阳放下笔,把那份文件合上。
椅子一转,他面朝窗户。
省纪委要派调查组——这一步,他没料到。
但不意外。
刘洪涛背后那条线,从他哥刘希华到省长刘洋进,已经浮出水面。省纪委下来,多半是刘洋进推动的。
他们想的是用省纪委的结论盖过一室的结论,出一份"没问题"的报告,让刘洪涛全身而退。
那自己怎么办?
蒋阳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抄到脑后。
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天。
天是灰的。云在慢慢移动。
他手里有肖鹏给的那份材料。那东西的分量,不是一个省纪委调查组压得住的。
关键是时机。
证据什么时候亮出来,亮给谁看?
这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他父亲那头还没发话。
他摸出手机,给葛建军发了一条信息:
“叔,听说省纪委要派调查组来海城,查刘洪涛。”
三分钟后,葛建军回了两个字:“知道。”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来了:
“别急。该干什么干什么。后天我去海城,见面再说。”
蒋阳把手机搁回桌面。
别急。
这两个字,他最近听了不下十遍了。父亲说过,葛建军说过,现在葛建军又说了一遍。
他不急。
他只是,有点按捺不住。
肖鹏给他的那一摞材料,整理完之后,厚厚的一沓。
魏国涛、胡凯的利益链,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刘洪涛的账面上,也有说不清的钱,四百多万。
魏国涛和胡凯的那些东西,更狠。权钱交易、干股代持、工程回扣,笔笔有据。每一年都有。
这些东西,一旦摊到桌面上,海城兜不住。
省里也不一定能兜得住,且肯定会惊动华纪委。
只是,什么时候曝光合适?难不成这次就得曝光了吗?
调查组来了。要跟他唱对台戏。
要不要拿肖鹏的这些证据来跟他们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