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冲过漩涡裂口的那一霎那,吴界只觉得周遭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扯,一股狂暴而古老的空间波动如潮水般汹涌散发出来。
刺目的璀璨电弧在虚空中疯狂乱窜,瞬间充斥了他整个眼球,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双眼。
几个呼吸之后,待得双目逐渐适应了那刺眼的光芒,他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目。
双目睁开,眼前荒凉而苍茫的景象立即毫无保留地收入眼中,然后吴界那双素来冷冽如冰的眼眸里,便是不可遏制地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出现在其眼前的,是一片极端辽阔得望不到尽头的大地。
大地上满目疮痍,有着不少成群结队、深不见底的坑洞与断壁残垣般的废墟,从那废墟残存的宏伟轮廓看去,依然不难想象出当年此地建筑完好时的雄伟浩瀚与辉煌壮丽。
整片大地,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枯黄色,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荒芜气息,荡漾在这天地间,其中所掺杂的沧桑与古老气息穿越了无尽岁月,随着凛冽的风扑面而来,直击灵魂。
最为吸引人眼球的,还是五道自天外垂落、圣人符篆遍布其上且散发着神圣光辉的巨大光束。
每一道光束的正中心,都隐约可见一尊巨大得如同山岳般的灵兽身影,它们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守护着什么。
吴界错愕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显然没有料到,这座号称圣人传承之地的存在,真实情况竟会是这番破败不堪的模样。
远远看去,倒并不像是顺利传承遗留而下,反而更像是被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的摧残,满目疮痍。
“传承之地发生了什么异变?”吴界喃喃自语着。
“你的好徒弟想必已经来过这里了,并且不知道与谁产生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蛮神子的声音,也是在此时自吴界身侧幽幽响起,带着几分凝重。
吴界微微颔首,身影闪动间从云端降落,来到地面一处巨大坑洞的边缘,他五指张开,雄浑的仙力如蛛网般扩散而出,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强者交手时残存下来的狂暴能量。
无道之力铺天盖地,不放过任何一处能量存在的细微痕迹,吴界微微皱眉,神色凝重地说道。
“这里的能量很驳杂,混乱不堪。最为突出的三种,一者应当属于带着古老传承之力的灵,一者属于带着浓郁黑暗气息的生灵,还有一种……属于长风。”
蛮神子看着顿了顿的吴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没有催促,后者声音渐沉,“这种能量带着极其强悍的冲天战意和相当纯粹磅礴的气血之力,其强度……不弱于中阶道君。”
“东荒体修,当真可以进境如此神速?”吴界猛地转头看向蛮神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可以让一个天仙修士,在不足百年的时间,拥有不输道君三重天的恐怖战力?”
“不可能。”蛮神子断然摇头否定,语气中带着一丝嗤笑,“哪怕是我本体,坐拥东荒最顶级的修炼资源,修成道君也用了两千多年,一百年成道君?简直是天方夜谭,扯呢!”
吴界沉默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师尊,也很难想象古长风走出天伤秘境之后,领悟到了什么秘法,后来又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有如此惊人的蜕变。
蛮神子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传承光束里的山灵兽,道:“不用想太多,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问它就知道了。”
声音落下,他身形便是率先掠出,此番他速度减缓了不少,身形掠过半空,猎猎风声在耳畔呼啸,目光死死地盯着接受传承的山灵兽,眼中闪烁着探寻的光芒。
而随着这番前行,吴界却在地面上观察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大战痕迹,焦黑的土地、凶悍的拳印、断裂的兵器……
不久之前的此处,的确是爆发过一场惊人的战斗,甚至说…是一场惨烈的战争。
吴界心中念头急转,目光却在下方废墟间不停扫视。残垣断壁间,黑色的气息如毒蛇般缠绕着断裂的石柱,每一根藤蔓上都隐约浮现出痛苦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嘶吼。
突然间,他心头猛地一颤,眼前的这幕景象,隐约间竟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似乎曾在何处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是至尊墓关闭之后,被黑暗生灵肆虐得满目疮痍的七十二座地宫世界。
那种绝望的气息,那种生机被彻底抽干的死寂,像是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吴界的面色缓缓沉凝,眼底掠过一抹彻骨的寒意。他终是明白为何会感到眼熟,因为此地弥漫的气息,竟与至尊墓中被黑暗侵袭的气息如出一辙,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毁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死亡的灰烬。
而最令他心神震动的是,古长风在这里,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黑暗,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古长风如今怎么样了?
黑暗生灵,从未放弃过对人间的入侵。即便苍茫之外有天之四灵与十二元辰镇守,可黑暗依旧如跗骨之蛆,无孔不入,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正缓缓收紧。
吴界飞掠的身影缓缓停滞,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土地,而是一片粘稠的、仿佛由无数怨魂凝结而成的黑泥。
他眼中神色复杂难辨,良久,他才有些艰涩地开口:“神子,长风他……”
“你不必顾虑太多。”蛮神子的声音依旧粗犷低沉,但在死寂的废墟中听起来显得格外空洞,“据我父所言,你的徒弟除了抢夺传承本源之力外,应当是抵御枯荣老祖黑暗意识的主力。”
“又是黑暗!”吴界咬紧牙关,声音中透着压抑的怒火,牙齿几乎要被咬碎。
“虽说天之四灵镇守天外,可他们亦非长生不朽。每当天之四灵或十二元辰传承交接之时,便会有不少黑暗生灵趁虚而入。”
“虽然后来在众多圣人强者围剿下,绝大部分黑暗生灵被抹除,可终究还是有漏网之鱼潜藏了下来,像老鼠一样在阴沟里繁衍。”
“许多古代传承之地,皆被黑暗生灵祸乱,从此覆灭。倘若枯荣老祖的意志被黑暗占据,对苍茫而言,绝对是一场灭顶之浩劫。”蛮神子的声音里透着十分的严肃。
吴界闻言,面色阴鸷而凝重,心中寒意更甚。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黑暗生灵亡我苍茫之心不死。
可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黑暗的强大,毕竟有些祸事,就连神皇与缔书生那等存在,都无法做到万无一失的预防与补救。
那种无法抵御黑暗的无力感,像是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的脚踝。
“看来这里,也有不少黑暗生灵的存在了。”吴界手掌微微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暴戾的杀意如毒蛇般缭绕心头,蠢蠢欲动,试图用这股火热的杀意驱散四周无孔不入的阴冷。
“肯定是有的。”蛮神子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如今我们如无头苍蝇,跟全瞎全盲没甚区别。想要结束这场灾难,还得先找山灵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来,吴界对这些黑暗生灵也算是有所了解,非常清楚他们手段的可怕与阴毒,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可那又如何?吴界的脸上陡然间密布杀意,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寒芒,那是他在绝境中磨砺出的野性。
这些年他一路从那小小的三界山中杀出来,一个人一把刀,硬生生杀出了一条通天仙路,哭过笑过,唯独没有怕过!
黑暗又如何?终有一日,他会强到让黑暗都退避三舍的地步!即便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用这把刀,劈出一道光来。
不久之后,二人穿过重重空间,终于抵达了山灵兽的传承之地。四周灵韵流转,圣人之力使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苍茫而古老的气息。
不待吴界开口,蛮神子神色肃穆,手掌一翻,一个通体赤红、好似由凝固的鲜血与烈火铸就的红葫芦,赫然显露而出。
那葫芦表面隐隐有岩浆般的气血纹路在流动,一股令人心悸的蛮荒圣威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磅礴的气血之力,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红葫芦的表面升腾起一个又一个金光璀璨、充满气血之力的古老符篆。
这些符篆如活物般游走,不多时便布满了天空,将原本昏暗的传承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很明显,这是蛮神亲自祭炼,拥有圣人之力的混元仙宝,光是散发出的威压,就让四周的空间微微扭曲。
吴界凝神注视,只见蛮神子猛然拔开葫芦塞,塞子飞出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他双目圆睁,大喝一声:“收!”
这一字如惊雷炸响,蕴含着无上法力。
山灵兽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葫芦口传来,庞大的身躯竟在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无限缩小,被轻而易举地吸入葫芦之中。
更奇异的是,那原本连接天地的传承之力并未断绝,而是如一条金色的丝线,同样被葫芦吸纳,源源不断地融入山灵兽的体内,滋养着它的灵魄。
“好宝物!”吴界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哼,别以为就你们西域的人会炼器。”蛮神子有些骄傲地仰着下巴,晃了晃手里的葫芦,葫芦口还在吞吐着霞光,“我父的炼器水平,不输当世任何一个炼器宗师。”
葫芦里的山灵兽感受到异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眼中的迷茫之色很快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恭敬地道:“古妖绝域山灵兽,拜见蛮神之子。”
“废话少说,打开你的记忆,我要知道传承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蛮神子颐指气使,目光如炬。
“是。”山灵兽没有任何犹豫,庞大的精神力涌动,将自己的记忆投影铺展在半空,化作一幅幅虚幻却又真实的画面。
吴界放眼看去,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心里越看越沉重。画面中,寿元将尽的枯荣老祖在归墟之时,耗尽最后心力给人、妖、灵三族立下传承后,便陷入了归墟的沉睡之中。
如无意外的话,他会在沉睡中安静地死去,化作天地间的养分。
可当其陷入沉眠之时,他意识深处一直潜藏的黑暗却苏醒了,如跗骨之蛆般蔓延,有超过半数的传承本源之力,都被这股黑暗之力污染,化作了污浊的黑气。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枯荣老祖本体一枚道果所化的古长风自外界而来,面对满目疮痍的传承之地,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悍然强行吸纳了被污染的黑暗本源之力。
每吸入一道圣人传承本源,他的实力就会获得长足的进步,气息节节攀升,可同时,他自己的身体也会被黑暗侵蚀,皮肤上浮现出狰狞的黑色纹路。
好在枯荣老祖并非全无后手,古长风怀中揣着老祖留下的一片翠绿欲滴的树叶,那树叶散发出柔和的光辉护住他的本心,让他能将吸入体内的黑暗之力逼出体外。
可这些被逼出的黑暗之力却并未消散,反而附着在失去传承、陷入狂暴的灵兽身上,将它们异化为黑暗生灵,与古长风在传承之地展开了旷世大战。
古长风完全就是在以自身为盾,对抗传承之地的所有黑暗生灵。他白衣染血,拳光如练,在兽群中杀进杀出。
好不容易拼着重伤击杀了灵之传承地的五个黑暗生灵,遍体鳞伤的他甚至连伤口都来不及处理,便马不停蹄地奔赴向下一处传承之地,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而接受传承的山灵兽他们,却被禁锢在光束里动弹不得,只能在光束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愤。
“好小子!”蛮神子看着画面中那道孤独而坚韧的身影,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这才是咱东荒的爷们!有种!”
“长风一向不会让人失望。”吴界同样颔首,眼眶微红,百年不见,这个徒弟,确实让他刮目相看,那份担当与狠劲,比当年更甚。
就在此时,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传来,犹如天地崩塌。
封印雷电通道的银色漩涡传来剧烈的震荡,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如蜘蛛网般向外扩散,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抵御不住太长时间了。
吴界眼神骤冷,周身杀气暴涨,他握紧手中的封魔神刀,刀身发出嗜血的嗡鸣,声音之中满是凛冽的杀机。
“你去收取这些灵兽,保住它们的传承。这些人,我来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