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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九七章 决战(七)
    瓜州渡码头上,李徽身披黑色披风站在岸边石阶上方。夜风吹来,披风猎猎作响。他的身旁,周澈陶定和十几名将领也驻足而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江面之上。

    

    风中吹来江面上硝烟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大江之上,还有一些船只还在燃烧,火光在江面闪烁着。但随着江流的流动和时间的推移,所有的一切都向下游流去。不久之后,这些燃烧的船只和江面上漂浮的垃圾以及大量的尸体都将会随着江流入海,最终无影无踪不留任何痕迹。

    

    一艘灯火通明的重楼战船缓缓的靠上了码头,李徽的目光落到重楼甲板之上,脸上露出微笑来。他缓步下了石阶,率领众人迎接了上去。

    

    郑子龙等一干将领从搭设的跳板上快速下船,看到火把照耀下的李徽等人之后,郑子龙快步上前行礼。

    

    “末将率水军诸将参见主公。”郑子龙大声道。

    

    李徽哈哈大笑起来,上前搀扶道:“子龙,诸位,都起来,都起来。不必多礼。”

    

    众人道谢起身。李徽打量着郑子龙等人,面前的每个人都是满脸黑灰,活像是从灶台洞里钻出来的一般。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势,有的用纱布裹着头,有的裹着胳膊大腿。但是每个人都眼神炯炯,精神状态都很好。

    

    “诸位都挂彩了?伤势严重否?来人,速速搀扶诸位将军前往医治,不可耽搁。”李徽大声道。

    

    郑子龙等人忙道:“多谢主公关心,我等伤势都不碍事。都是皮外伤。我等皮糙肉厚,挂点彩算什么?”

    

    李徽上前揭开郑子龙包着额头的纱布,借着亲卫举起的风灯的光,但见一道深深的裂痕赫然在目,伤口极深,周围全是血迹,想必是流了不少血。

    

    “如此严重的伤势,再深一分,便要入脑了。这还是皮肉之伤?怎地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李徽皱眉道。

    

    “子龙将军为敌军火炮破片所伤。那炮弹就在子龙将军身旁丈许爆炸,差点要命。当时便昏迷了,流了许多血,用了一包伤药才止住。”一名将领在旁禀报道。

    

    郑子龙喝道:“赵三,要你多嘴。”

    

    李徽闻言,心中颇为震动。郑子龙向来打仗不要命,自已战前便叮嘱他不要暴露在甲板上,以免造成危险。看来他还是没听自已的话。这一次算是侥幸,这是刘裕军中的火器,炮弹的威力不足,要是东府军的炮弹,丈许方圆之内恐怕要炸的四分五裂了。

    

    “速速前往包扎医治。传令,今晚军事会议推迟,等候子龙将军等人包扎擦洗完毕。”李徽沉声道。

    

    郑子龙忙道:“主公,真的不必,我们好得很。莫听赵三那张破嘴乱说,擦破了点皮而已。”

    

    李徽摆手打断他道:“莫要多言。我只告诉诸位,胜负固然重要,但若是和尔等性命相比,我情愿此战不胜。没有什么比诸位的性命重要。伤口无论大小,都要清洗消毒包扎,以免感染。速去。”

    

    众人闻言心中感动,郑子龙也不再多言,一行人无论伤势如何,乖乖的躺到担架上被兵士抬走。

    

    半个时辰之后,郑子龙等人重新包扎伤口,又清洗了一番,这才前往李徽的大帐之中。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中高级将领。众人都在闲聊,气氛热烈的很。

    

    见到郑子龙等人进来,众人都起身拱手,纷纷笑道:“咱们水军的功臣们到了,恭喜恭喜。”

    

    郑子龙等人连连还礼,心中都很高兴。在东府军中,各序列兵种之间以功勋为尊。水军本来是东府军中最弱的兵种,从十几条破船起家,并不受人待见。如今独当一面,在今日大战之中击溃强大的刘宋水军,终于扬眉吐气完成了彻底的蜕变。在其他兵种面前,终于能够昂首挺胸,接受他们衷心的崇敬了。

    

    李徽居中而坐,大声笑道:“子龙将军及水军诸将,今日当坐上首。”

    

    上首的位置可是殊荣,在徐州,周澈荀康等人才有资格坐在上首,今日郑子龙等人被赐上首座位,便是殊荣无疑了。

    

    郑子龙连忙推辞,却被周澈拉着坐下。落座之后,李徽朗声开口道:“诸位,今日大捷,吾心甚喜。有赖全军上下勠力,水军将士作战勇猛,今日方能大败敌军水军,夺得主动之权。故请诸位前来,一为庆功,二为商议后续之策。子龙将军,水军今日之战,大展雄威,震慑敌军。你这个大功臣跟诸位说说具体的情形吧。”

    

    郑子龙连忙起身行礼,沉声道:“主公,大都督,诸位将军。今日之战,全赖主公运筹帷幄,将士用命,非我之功,我可不敢自称什么大功臣。若非主公战前授以良策,打造铁甲战舰,焉有今日之胜。若说有功,那也是主公之功。”

    

    李徽呵呵笑道:“子龙将军,不必过谦。今日我等全程观战,自知战况如何。我可不会贪你们的功劳。说说具体战况吧。水军损失怕是也不小,不过敌军的损失应该更大才是。”

    

    郑子龙忙道:“主公所言极是。此番我水军损失确实颇大。我们共计调动一百六十余艘战船参战,如今重楼炮船损毁和沉没共有二十二艘,另有十四艘重伤正在码头船坊等待修理。其余普通战船损毁四十余艘,另外,新式铁甲战船损伤六艘,只不过损伤不严重,我已然命船只载运船工登船修缮。总计算来,我水军损失战船超过六十艘,损伤三十余艘,已超过水军半数船只。今日一战,将我水军的家底打掉了一半,着实令人痛心。”

    

    大帐中的众人听到这个数字,一个个心惊肉跳。东府军水军损失了如此多的战船,连重楼炮船都损毁受伤了三十六艘,确实损失巨大。要知道,那可是东府军水军的主力战船,造价昂贵。船上还有重炮等昂贵的火器。

    

    “确实损失不小,不过战船没了可以造。我最关心的还是将士们的伤亡数字。”李徽沉声道。

    

    郑子龙道:“回禀主公,将士们也有所伤亡。末将不久前得到两位副统领禀报的消息。此战我水军将士阵亡以及失踪的人数三千四百二十九人。受伤的兄弟有四千八百多人。有赖于救援队积极援救。目前受伤兄弟大部分都已经妥善安置治疗,轻伤者在船上自行包扎,坚守站位。”

    

    郑子龙说出这个数字来,众人心中都很沉重。死伤失踪的人数加在一起超过了八千之数,那便是伤亡其实也过半了。此战当真惨烈之极,东府军水军经此一战,家底打掉了一半。

    

    李徽沉声道:“要妥善善后,抚恤医治不能马虎。虽然听了伤亡损失令人心情沉重。但这其实也在战前预料之中。要知道对手确实强大,作战战船五倍于我,兵力也达五万之数。而且,他们的水军作战经验丰富,颇有底蕴。”

    

    郑子龙道:“此番敌军遭受重创,初步统计,此战击毁击沉击伤敌军水军战船超过三百艘,缴获敌军船只二十余艘。基本上摧毁了敌军主力战船。目前对方仅有百余艘战船逃往上游,十余艘在南岸搁浅。逃往下游的二十余艘尽数缴获。这一战之后,他们恐无再战之力了。至于对方死伤的兵马,粗略预计,当超过三万之数。我们的打捞队光是在下游便打捞到了敌军水军尸体上万具,我们在作战中也俘虏了三千多人。这一次,他们是被我们彻底打垮了。”

    

    听了郑子龙的这一番话,大帐之中的气氛才重新热烈起来。这一仗居然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战果,可谓是一场大胜。相较于东府军的损失,对方更惨。五百多艘战船的水军,占据天时地利,却被歼灭七成兵力和战船,仓皇逃窜。这样的损失,岂能承受?

    

    这可不光是一场大败仗,这是关乎大局的一场战斗。要知道,当初在李徽做出将主力大军派往江北,以大江为屏障,将宝押到水军身上的时候,多少人都为此捏了一把汗,深感忧虑。就算是最乐观的人,也不可能想到会有今日的战果。这些天来,每个人心中都慌乱担心的很,倒是主公没有表现出半点胆怯,神色自若的安排一切。

    

    众人想到这里,投向李徽的目光更加的敬佩和热烈。这世上恐怕只有主公这样的人物才能有如此的胆魄和能力吧。这样的人,不是上天眷顾天命所归是什么?刘裕虽强,一旦和主公交手,便立刻被打回原形了。

    

    “甚好。如此大胜,刘宋水军当无再战之力。目前渡口江面由我们全面掌控,刘裕空有二十万大军,却只能隔江兴叹,快哉快哉。诸位,对于目前的局势,不知诸位可有什么看法?”李徽大声道。

    

    众人议论纷纷,陶定思索片刻开口道:“主公,今日之战后,刘裕遭受重挫,恐一时不敢攻我。但目前的局势,终究是敌众我寡。目前的局面,以我们目前在京口的五六万兵力,恐怕也难强攻登陆京口。主公既举讨伐之旗,也要成就大业,自当要渡江而击,夺取建康,赶走刘裕的。然则,该当如何破局?”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陶定的意思是,这场仗胜了,只是让刘裕可能不敢再考虑渡江进攻徐州的想法。但是东府军也无法进攻京口,毕竟兵力有限,强行登陆岂非是自已送死。如此僵持,大业受阻,岂非是难以破局了。

    

    “江北大军不知战况如何?不是说之前将对方主力困于芒砀山之中了么?若已取胜,是否可将主力兵马调回京口。集结十几万兵马,我军又有水军之优,未尝不可强攻京口得手。”一名将领大声提议道。

    

    他的提议得到了一些人的赞同,纷纷出言附和。

    

    但李徽却摇了摇头。

    

    “诸位,倒是忘了告知你们另外一个好消息。飞羽送来捷报,一天前,我东府军大军于芒砀山已歼灭刘宋八万大军。其领军主帅刘道怜伏诛。八万敌军除少量遁入山林之中逃走之外,其余皆被歼灭或投降。江北战场大获全胜。”

    

    众人闻言顿时欢声雷动。这是他们时刻期盼的好消息。

    

    “今日水军大胜,江北大战也大获全胜,真乃双喜临门啊。恭喜主公,贺喜主公。那是否意味着,江北大军可以调集前来了?”陶定笑道。

    

    听陶定的意思,他也是赞成适才那位将领的提议的。

    

    李徽微笑道:“陶公,同喜同喜。不过我并没有将江北大军调回的打算。”

    

    陶定等人愣住了,不知李徽此言何意。

    

    李徽沉声道:“起兵讨伐之时,我记得我曾跟诸位谈及自已的想法。对了,就在决定将主力兵马调往江北的那次会议上。不知道谁还记得?”

    

    周澈道:“主公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主公那日说,江北主力兵马歼灭江北之敌后,你会给他们下达新的任务。而非是回援。”

    

    李徽点头:“周兄记性甚好,我确实是那么说的,我的想法至今未变。如今,慢说是京口正面我们已经掌握了主动。就算是今日之战未能达到目标,我也不打算将那十五万大军调回来。”

    

    众人闻言诧异的看着李徽,当初那次会议是高级将领的会议,一切都是保密的。此间不少人都没有资格参加,自不知李徽当初说了什么。但主公说不会调兵回来,却不知道他又有什么谋划。他们想不到此刻还不将大军调回正面作战的理由,既然已经将江北之敌的绝大部分歼灭的情形下,为何不顺势调集大军回援。

    

    “诸位,我是这么想的。眼下京口之战的主动权已经落在我们手中。本人早就说过,掌握水面控制权便掌握了主动。今日水军大胜,我们便已经掌握了主动权。这个主动权还将扩大。从明日开始,以铁甲战船作为核心,可组建几个水军编队,向着上游进行巡弋。要掌控上游敌军水军营地到下游渡口的全部水面,这五六十里的江面全部掌控在手之后,对方便完全失去了京口一代的江面。那便也失去了主动进攻的可能。除非刘裕疯了,否则强行渡河的代价不是他能够承受的起的。”

    

    顿了顿,李徽继续说道:“诸位的心思,我也是明白的。既已传檄起兵,自然不能任由刘裕霸占京城和江南,让他能够安安心心的做他的皇帝。所以我们自然是要过江进攻的。但是诸位难道希望我们硬碰硬从京口强攻么?虽则水面已经为我们所掌控,但是强攻京口登陆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诸位考虑过没有?对岸驻扎的那可是二十多万大军,即便我们将江北大军调集前来,总兵力也不过是相当而已。而对方以逸待劳,我军强渡大江登陆,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诸位,我东府军将士固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是死也要死得其所,而不是死的这么廉价。明知对岸有重兵,却还要硬着头皮去冲,这可不是勇敢,而是脑子发热的举动。”

    

    众人闻言纷纷咂嘴不语,确实,适才都有些上头了。那可是渡江进攻,对面几十万敌人驻守的防线,强行登陆的代价不堪想象。还是因为今日这场大胜之后,觉得刘裕的兵马不堪一击,所以生了轻敌之心,才会这么欠考虑。

    

    “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诸位,莫以为我们胜了两仗,便可以轻易打败刘裕。需知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未能染指江南的一寸土地。刘裕可用的人力物资无穷无尽,光是打败他的水军可不成,必须要一寸寸的占领他的地盘,压缩他的人力和物资的空间,一步步的取得胜利。所有认为能够速胜的想法都是危险的,都将因为这种想法而付出惨痛的代价。江南之地,人口数千万。光一个扬州,便有三吴富庶之地,粮草物资人力无限。更别说还有江荆梁益广诸州之地,刘裕完全可以轻易的组建庞大的军队,用庞大的人力物力跟我们死磕到底。我希望诸位保持清醒的头脑,万万不要冲动行事。对付刘裕,必须以我为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李徽继续说道。

    

    “主公,你可有其他的考虑?不如说出来,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郑子龙大声道。

    

    “是啊,主公既说京口不能强渡,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呢?隔江对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没法有所进展。”有人附和道。

    

    李徽沉声道:“自然要渡江进攻,但需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众人皱眉思索。

    

    “我已派飞羽传令李荣朱龄石谢玩三人,命他们率军南下,目标……姑塾。”李徽朗声道。

    

    众人一片安静,脑子里快速思索着李徽的话。啪的一声响,那是周澈拍大腿的声音。

    

    “妙啊。贤弟。”周澈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人人都以为我们会将江北大军调回京口,殊不知,江北大军将前往进攻姑塾。姑塾乃京西重镇,一旦被攻克,则刘裕腹背受敌。姑塾距离京城可只有一天一夜的路程,刘裕可不敢放弃姑塾,必将从京口调兵救援。然则……京口便无太多兵马防守了。”

    

    闻听周澈所言,众人恍然大悟。惊愕的同时,也为李徽这个大胆的决定而感到钦佩无比。

    

    “这么说,主公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江北大军回来,而是要长驱直入,冲着姑塾去的?”陶定问道。

    

    李徽微笑点头道:“确实是那么想的,但这还要取决于此处作战的情形。若京口水军战败,恐怕不得不回防广陵和淮阴决战。但那便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了。所以,今日水军大胜的意义便在于此。战事主动权已经被我们掌握,则可游刃有余了。只要对方无法强渡进攻,我们便可牵着他们的鼻子走。趁着刘裕这两战损失巨大,他们一时之间无法有充足的兵力补充,才能用进攻姑塾的手段调动此处兵马。十五万大军攻姑塾,我倒想看看,刘裕敢不敢以少量兵马回去救援。起码也要调动十余万兵马回去吧。到那时,我们便有了强渡进攻京口的条件了。”

    

    周澈握拳道:“正是如此。贤弟,我想即刻回淮阴一趟,荀大人新募的兵马已有五万余。我想,我该将他们率领来此。训练的时间是不足了,可能只有在战场上训练了。届时有十几万兵力,足可强渡进攻。”

    

    李徽点点头,周澈说的是从宣布起兵之后便开始的大规模征兵的行动。虽然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二十天,但百姓们踊跃参军,积极热情。得知刘裕要攻徐州,徐州百姓们自不肯让刘裕攻入徐州,纷纷送自已的丈夫儿子报名参军。短短时间便有五万之数。

    

    虽然训练时间不足,但如今看来,这些新兵确实只能来营中进行实战锻炼了。只是新兵的比例太多,恐怕战斗力不足。不过,李徽相信东府军大熔炉的作用,届时无论如何给他们挤出半个月的时间进行基本的训练,或许不至于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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