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莫斯科的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克里姆林宫的这间病房,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间豪华的疗养套房。
瓦列里在这里已经住了整整半个月,在专业医疗团队和营养师的精心照料下,他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原本苍白的面色渐渐有了血色,胳膊上的力气也一天比一天大,从最开始连水杯都端不稳,到现在已经能在房间里慢悠悠地走上一段了。
心脏问题也有改善,不过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这半个月,冬妮娅几乎寸步不离。
她把瓦列里在莫斯科的小公寓里能搬的东西都搬来了,他的换洗衣物、他喜欢读的那几本小说、他用了三年的那个搪瓷杯子,甚至还有他枕头旁边那只已经洗得发白的小布熊。
那是瓦列里小时候的东西,他妈一直留着,后来被冬妮娅发现,就成了她取笑他的重要道具之一。
“堂堂苏联上将,红色战神,睡觉还要抱小熊。”冬妮娅把小布熊端端正正地摆在瓦列里的枕头边上,笑得眉眼弯弯,满脸都是故作嘲弄宠溺的笑意,像是雌大鬼一样。
瓦列里翻了个白眼:“那是我妈放的,又不是我放的。”
“哦?这么说,那昨晚是谁抱着它睡着的?还不舍得松手嘞~”
“……”
瓦列里选择闭嘴,不管怎么说,她都说不过冬妮娅,这大户人家的博学小姐比他在文学方面强太多了。
更别提父亲母亲都是博学多才的老师与教授。
瓦列里之前学的那些知识,上辈子全都在工作中粉碎掉力,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
今天是五月十六日,天气晴朗,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瓦列里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台,看着外面克里姆林宫的景色,这间病房的视角极好,能俯瞰街道上大多数的景色,斯大林选的地方是经过树人多重商讨精挑细选出来的完美位置。
红场上的圣瓦西里大教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些彩色的洋葱头穹顶就像是童话里的糖果屋。
远处能看到莫斯科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市民们在街上走来走去,虽然战争的痕迹还在,但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每个人脸上不再是恐惧与愁绪,也不再是神色匆匆,而是挂着温暖的笑意,孩子们也很开心在街道上耍闹着。
“看什么呢?”冬妮娅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看外面。”瓦列里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你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战争的氛围越来越淡了。”
冬妮娅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点了点头:“是啊,听说最近剧院和电影院都开门了,上星期还上映了一部新电影,好像是叫《战后黄昏六点钟》,讲前线故事的。”
“好看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去看。”冬妮娅白了他一眼:“某人躺在床上,我哪敢离开半步呀?况且我还期待某人陪我一起去呢。”
瓦列里闻言讪讪一笑,把牛奶喝完了。
“来吧,今天的复健训练。”冬妮娅从他手里接过杯子放到一边,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严厉教官的模样:“瓦列里同志,请在房间里走五圈,不许偷懒。”
“是,冬妮娅教官。”瓦列里立正敬礼,然后慢悠悠地开始走。
他已经能走得相当稳了,虽然速度不快,但至少不会像刚下床那两天一样走两步就喘,冬妮娅跟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陪着他走,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对了,昨天贝利亚同志派人送来了一箱格鲁吉亚的橘子,说是斯大林同志特意让人从南方运来的。”冬妮娅说着,嘴里轻轻感叹道:“我尝了一个,特别甜。等会儿给你剥几个。”
“贝利亚同志最近跑得挺勤的。”瓦列里一边走一边说着:“上星期送茶叶,这星期送橘子,他是不是把我当成他儿子了?”
“他对他儿子可没这么上心。”冬妮娅闻言轻声笑了笑:“我听人说,贝利亚同志在克里姆林宫里逢人就说你是苏联的未来,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你的铁杆支持者。”
瓦列里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这是在押宝啊……”
“押宝?哼哼,我明白了呢,好啦,我们说点别的吧。”
冬妮娅转移了话题。
她虽然不懂正治,但跟瓦列里在一起这么久,多少也知道一些事情。
贝利亚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刽子手,他手里沾了太多的血,如果将来换了别人掌权,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
所以他不遗余力地支持瓦列里,不仅是因为他看好瓦列里,更因为他别无选择。
冬妮娅很清楚这个道理,但他并不会跟瓦列里说这个事,她明白瓦列里也是知道的,在这种事情上,自己只需要支持他就好了,一切的一切让他自己做决定。
走完五圈,瓦列里额头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冬妮娅扶他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歇会儿吧,列兵瓦列里。”
“好嘞!冬妮娅教官。”
瓦列里喝完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冬妮娅,咱们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冬妮娅警惕地看着他,每次瓦列里露出这种笑容,准没好事。
“捉迷藏。”
“……你多大了?”
“今年二十四。”
“二十四岁的苏联上将,要跟女朋友在克里姆林宫的疗养病房里玩捉迷藏。”冬妮娅一脸嫌弃:“传出去你不怕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又没人看见。”瓦列里理直气壮:“再说了,我现在是病人,病人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医生不是说了吗,保持心情愉快有助于恢复,我现在心情不愉快,需要玩游戏来愉快一下,你得配合我。”
冬妮娅被他这一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行行行,玩就玩,但说好了,你得戴上眼罩来抓我。”
“凭什么?”
“凭你现在是病人,腿脚不利索,我要是不让着你,你一辈子都抓不到我。”冬妮娅说着,开始收拾着房间里容易被碰碎的东西,将它们整理放到安全的地方,保证瓦列里不会被这些东西砸伤,也不会把这些东西碰碎。
随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条黑色的布条,那是她前几天从护士那里要来的,原本是用来给瓦列里热敷眼睛的,她把布条折了几折,做成一个简易的眼罩。
“来,低头。”
瓦列里乖乖低下头,冬妮娅把眼罩蒙在他眼睛上,在他脑后系了个结,布条不是很厚,但折了好几层之后,瓦列里睁开眼睛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什么都分辨不清。
“能看见吗?”冬妮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不见。黑咕隆咚的。”瓦列里老老实实的回答。
“好,那我数到十,你才能开始动,不许作弊。”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冬妮娅悄悄退开几步,清了清嗓子:“一,二,三……”
瓦列里坐在沙发上,眼前一片漆黑。
他听到冬妮娅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布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脚步声往左边去了,然后停了下来,大概是在找藏身的地方。
“……七、八、九、十!”
瓦列里站起身,双手向前伸着,开始慢慢摸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撞到什么东西。
“冬妮娅,你在哪儿呢?”他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喊道。
房间里没有回应。
瓦列里往左边走了两步,手指碰到了墙壁,他顺着墙壁慢慢往右摸,摸到了书架的边缘,他记得原本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个花瓶,刚才冬妮娅早就把所有可能打碎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就是怕他撞倒了伤到自己。
“冬妮娅同志,请回答,你的指挥员在呼叫你。”瓦列里一边摸索一边喊,语气里带着笑意。
还是没人回答,但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闷笑,像是有人捂着嘴发出的声音,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大概在沙发那个方向。
瓦列里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走去,小心翼翼的摸过去。
“冬妮娅,我看到你了哦。”他开始诈她。
“你才看不到呢。”冬妮娅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明显的笑意:“你那个眼罩是我亲手系的,你要是能看到,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娅妮冬,这名字也挺好听的。”
“去你的。”
瓦列里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他的膝盖碰到了沙发扶手,确认了沙发的位置,声音就是从沙发后面传来的。
“冬妮娅,你躲在沙发后面对不对?”
没有回应。
瓦列里绕过沙发,双手向前探去。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那是冬妮娅的头发。
随后,瓦列里犹如饿虎扑食,猛的向前一扑,却扑了个空。
冬妮娅灵巧地往旁边一闪,他整个人扑在了沙发靠背上,差点翻过去。
“哈哈哈哈!”冬妮娅的笑声在不远处响起来:“就你这身手,还想抓我?你当年在战场上是怎么抓到德国人的?”
“德国人跑得没你快!”瓦列里扶着沙发站稳:“你这个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