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派兵。”
瓦列里的话音落下,房间里的壁炉木柴噼啪作响仿佛在为其欢呼,迸出几点火星,在午后的光线里转瞬即逝。
斯大林靠在沙发背上,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瓦列里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
嘴角慢慢上扬,胡子向两边撇开,露出了一个不加掩饰的笑容。
“好。”斯大林把这个字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文件上盖下了一枚沉重的印章。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贝利亚,“贝利亚,你听到了?”
“听到了,斯大林同志。”贝利亚合上笔记本,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我会尽快拟定详细的行动计划,供瓦列里同志审阅。”
“不是审阅。”斯大林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但内容郑重:“是批准。这件事,瓦列里说了算。每一个细节都要经过他点头,你明白吗?”
“完全明白,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重新把目光转向瓦列里。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瓦列里认得这个姿势,每当斯大林要说重要的话时,他都会这样,他也急忙摆正姿势。
“瓦列里,刚才你说的那番话,你知道我最满意的是哪一点吗?”
瓦列里摇了摇头。
“你从头到尾都在脑袋里分析利弊,分析敌人会怎么做,盟友会怎么反应,我们的风险有多大,收益有多大。”
“我猜你考虑了美国人的态度,考虑了果军的反应,也考虑了研安那边的处境,你把所有的利害都掰开来揉碎了想了一遍,然后才做了这个决定。”
“这才是一个统帅该有的思维方式。”斯大林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最高层的人用这里打仗,永远比用手打仗更重要,要不然只能像东方的那位姜先生一样,幸亏你不是他,是一只如此优秀的小鹰。”
瓦列里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
被人当着面这么夸,尤其是被斯大林当着面这么夸,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不过你也不要得意。”斯大林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你的问题还在,我说过你很多次了,就是你的身体。”
“你现在年轻,觉得什么都能扛,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年轻时候欠下的债,老了是要连本带利还的。”
“斯大林同志,我已经在好好休养了,我吃了……”
“光休养还不够,吃再多也不够。”斯大林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等你身体完全恢复之后,你不要急着回前线,你先去最高统帅部待一个月。”
瓦列里一愣:“最高统帅部?”
“对,去当副总参谋长,跟华西列夫斯基好好学习。”斯大林说着:“华西列夫斯基是个极其稳重的人,堪称胆大心细,他会在很多方面教你更多东西。”
瓦列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斯大林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知道你想回前线,你想打到柏林去,你”想亲手结束这场战争。这不是一时的冲动,我明白。
“但瓦列里,你想想,你从参军到现在,一直都在前线,你指挥过集团军,指挥过方面军,打过防御战,打过反击战,打过围歼战,你在战场上已经证明了自己,但有一个领域,你几乎还是空白的。”
斯大林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最高统帅部,大本营,这里是整个战争的神经中枢。”
“在这里,你要看的不是一条战线,不是一场战役,而是整个战局。”
“东线,西线,地中海,太平洋,苏德战场上的每一个集团军,盟军的每一次行动,德国的每一次调动,你都要了解,都要分析,都要预判,这不是让你去当参谋,我是让你站到我这个位置上来看看,这场战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瓦列里闻言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斯大林同志。”
“你明白就好。”斯大林的表情柔和下来:“华西列夫斯基是个好老师。他比你的叔叔朱可夫沉得住气,也更全面,而且他脾气好,你跟着他学,不会吃亏。”
瓦列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能让斯大林说出脾气好这种评价的人,大概全苏联也找不出几个来。
“那前线怎么办?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即便说到这里,瓦列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叶廖缅科和彼得罗夫斯基替你盯着,他们俩跟了你这么久,你的那些战术思路他们早就学会了。”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回前线了。一个月,你跟我去最高统帅部好好学,等你学完了,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还是你的,到时候你要打柏林,我绝不拦你。”
斯大林说完,站起身来,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贝利亚也跟着站起来,收起笔记本,整理了一下衣襟。
“好了,正事谈完了。”斯大林走到瓦列里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只手很沉,带着一个老人罕见的力道:“瓦列里,好好休养,记住,你是我最看好的接班人,不光是打德国人的接班人,更是建设苏联的接班人,你要是把身体搞垮了,上对不起苏联,下对不起冬妮娅。”
“是,斯大林同志。”瓦列里也站了起来,站得笔直。
斯大林转身朝门口走去。贝利亚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瓦列里一眼,朝瓦列里微微颔首,那光头上的光芒似乎在表达无声的赞许,瓦列里以微笑回应,随后房门轻轻合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瓦列里重新坐回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那番谈话,比他指挥一场战役还累。
精神高度集中的那种累太累了,不过他的心情很好。
不是因为斯大林夸了他几句,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斯大林正在为他铺的路。
最高统帅部,副总参谋长,华西列夫斯基,这些安排不是临时起意,是斯大林早就想好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为将来做准备。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那个冬天,在莫斯科城外的战壕里,跟一群刚征召来的士兵一起啃冻硬的黑面包。
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带着他们挡住德国人活下来。
谁能想到,两年多以后,他会坐在克里姆林宫的一间豪华套房里,听斯大林亲口说“你是我最看好的接班人”。
人生这东西,真是比最离奇的小说还要离谱。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冬妮娅探进半个脑袋,先是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斯大林已经走了,确认瓦列里没有挨训,然后才放心地走了进来。
“怎么样?斯大林同志说什么了?”她挨着瓦列里坐下,顺手把他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拨到耳后。
“夸我了。”
“真的?”冬妮娅眼睛亮了。
“真的。还说要让我去最高统帅部学习,当副总参谋长,跟华西列夫斯基同志学本事。”瓦列里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得意。
冬妮娅先是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然后笑容渐渐收住,换上了一副认真审视的表情。她左右端详着瓦列里的脸,像是在检查一件刚从仓库里取出来的瓷器。
“最高统帅部的事先放一放。你现在身体还没好透,不能马上就去工作。”她站起来,双手叉腰,摆出了那副瓦列里再熟悉不过的“总管家”架势:“因此,我决定了,我们今天出去走一走。”
“出去?”瓦列里抬起头看了看这间带壁炉、带大窗户,铺着软地毯的豪华套房,又看了看冬妮娅:“我们去哪儿走一走?”
“莫斯科郊外的高级军官疗养院。”冬妮娅笑嘻嘻的说道:“之前克里姆林宫的后勤部门在我来第一天告诉我的,他们在郊外有一处专门给高级干部用的疗养院,环境好,空气好,有森林,有湖,安静得不得了,刚好适合你这种需要彻底放松的人。”
“这里不就挺好的吗?”
“这里好是好,但这是克里姆林宫。”冬妮娅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压低声音说:“你在这里,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工作,工作,工作。”
“刚才斯大林同志一来,你又跟他谈了一个小时的军务,这叫什么休养?这叫换个地方办公。”
瓦列里无言以对。
“所以,你应该去透透气,在外面待两天,放心,都是经过批准的,斯大林同志亲自批准的。”冬妮娅直起腰,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宣布:“我们去那家新建的疗养院,那里有专业的护理人员,有厨师,有花园,还有……”
她刻意拉长了音,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还有你的几个老熟人。”
瓦列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保卢斯,古德里安,隆美尔。”冬妮娅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他们三个都被重新安排到另一家疗养院啦,原先他们待的地方要改成苏军专用的疗养院,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我听后勤的人说,他们过得还挺滋润的,尤其是古德里安和保卢斯,两个都胖了起码一圈。”
瓦列里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这倒是个好消息。
说实话,自从巴格拉季昂行动之后,他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隆美尔了。
保卢斯和古德里安倒是见得多些。
保卢斯每个月都会托人带信给他,那些信用德语写得工工整整,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老派普鲁士军官的严谨和真诚。
古德里安有时候会在信里夹几页战术草图,上面用红色铅笔标着各种箭头和记号,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仿佛他还在指挥装甲集群,只不过这次的“假想敌”是完全虚构的。
“那就去疗养院。”瓦列里做了决定:“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我来替你收拾东西吧,衣服,药,你的小熊,都要带。”
“……能不能别老提那个熊。”
“不能。”
莫斯科郊外的五月,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汽车沿着一条不太宽的柏油路行驶,路两旁是密密的白桦林。
白桦树的叶子刚刚长到巴掌大小,嫩绿嫩绿的,在微风里哗啦哗啦地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汽车驶过,光斑在车窗上一闪一闪地掠过。
冬妮娅坐在瓦列里旁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上。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开衫,头发没扎起来,散在肩上,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白桦林,嘴角挂着一丝惬意的笑。
“想什么呢?”瓦列里问。
“在想我怎么这么厉害。”冬妮娅头也不回的说。
“……你这思维跳跃得也太快了。”
“不快啊,你看,我把你从克里姆林宫里捞出来了,现在又要把你带到森林里藏起来,这不就是童话里的情节吗?公主把受伤的骑士从战场上抢回来,藏到森林深处的小屋里,天天给他熬草药,喂蜂蜜,直到他养好伤。”
“你什么时候给我喂过蜂蜜?”
“昨晚。你喝的那杯牛奶里我加了蜂蜜,你没喝出来?”
“……我还以为是牛奶坏了。”
冬妮娅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没用多大劲,但还是让瓦列里嘶了一声。
“活该。”
汽车拐了个弯,驶进了一条更窄的路。
路两旁的白桦林渐渐变成了松林,空气中的味道也跟着变了,从白桦叶的青涩味变成了松脂的清香,闻起来让人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湖,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这里看起来非常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