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斯大林没有马上回办公室。
他站在餐厅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灰色的旧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转头对瓦列里说:“走,出去走走。饭吃多了,不走走下午犯困。”又朝贝利亚扬了扬下巴,“你也来。下午没有紧急文件。”
贝利亚正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听到这话点了点头,顺手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茶,跟在两人身后。
三个人穿过走廊,出了侧门,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走进了克里姆林宫内那片不对外开放的小花园。
五月的花园正是最好的时候,丁香和郁金香都开着,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甜香。
高大的橡树刚换了新叶,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远处能听到莫斯科河方向传来的汽笛声,不高不低,刚好给午后的寂静垫上一层底色。
斯大林走得很慢,一手夹着烟斗,一手指着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丁香:“这丛丁香还是1939年种的,那时候刚跟德国签了条约,我以为至少能拖到1942年,结果1941年就开打了,现在丁香开得这么好,仗也快打完了。”
他的语气没有感慨,只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瓦列里走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步幅放得比平时短了一半。他看着那丛丁香,想起1941年11月的莫斯科郊外。
那时候别说丁香,连一棵完整的树都很难找到,全被炮弹炸断了,弹坑里的泥水冻成了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我第一次进克里姆林宫的时候,”瓦列里回忆说道:“是1941年12月,您让我来汇报莫斯科反攻的初步方案,那天零下三十五度,我从前线开车过来,冻得脚趾头发麻。进来之后您给我倒了杯热茶,让我坐在壁炉边上烤了十分钟才让我开口。”
斯大林似乎也想起了那天,嘴角动了一下:“你当时瘦得跟火柴棍似的,军服穿在身上晃荡,我说你再这么瘦下去德国人不用打你,风一吹就倒了。结果后来你还是没胖多少。”
他把烟斗叼进嘴里,走了几步,又取下来加了一句:“不过你喝了那杯茶之后,汇报时一点都没磕巴,从南翼迂回到北翼穿插,整个计划全都记在脑子里,一张纸都没翻,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能用。”
三个人走到花园中央那棵老橡树
斯大林在其中一把躺椅上坐下来,靠上椅背,把烟斗放在扶手上的烟灰缸旁边,长长地呼了口气。瓦列里在他右手边的躺椅上坐下,贝利亚坐在左手边,把茶杯搁在一边的小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你上次说,打完仗想找个湖边盖房子。”斯大林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聊家常:“想好在哪个湖了吗?”
“还没想好。拉多加湖太冷,贝加尔湖太远,奥涅加湖的蚊子太多,塞利格湖倒是不错,就是离莫斯科太近,怕不方便。”
“怕不方便。”斯大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睁眼看了瓦列里一眼,眼神似笑非笑:“你是怕我随时找你开会吧。”
“我什么都没说。”
贝利亚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端着茶杯挡住半张脸。他把茶杯放到扶手上,整个人往下沉了沉,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此刻被午后阳光晒得眯成两条缝。
光头反射着橡树叶缝里漏下来的碎光,看起来不像情报头子,倒像个在乡下院子里打盹的退休教师。
他来这里本来就没有公务任务,只是斯大林那句“你也来”让他无从推辞。
但躺了几分钟之后,他发现自己确实也想不起来上次这样无所事事地躺在树下是什么时候。
内务人民委员部没有午休这回事,他的日程表永远塞得满满的,此刻这份清闲就像偷来的一样,明知道不真实,他还是决定多躺一会儿。
“塞利格湖可以。”斯大林重新闭上眼睛,语调平淡得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景致不错,离莫斯科也不算太远。将来你回首都开会,早上坐车,中午就到了,冬妮娅同志应该会喜欢那里。”
瓦列里侧过头看着斯大林。
老人闭着眼睛,有些灰白的大胡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透过橡树叶在他脸上洒了一小块不规则的光斑。他的表情很放松,眉毛没有拧着,嘴角没有抿紧,跟他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瓦列里忽然意识到,他见到斯大林放松的时刻屈指可数,一次是1943年在德黑兰,开完会之后他跟罗斯福在屋里面聊美国西部电影,斯大林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喝格鲁吉亚葡萄酒,一句话没插,但脸上确实挂着笑意,一次是斯大林格勒战役结束后的庆功宴上,他端着伏特加走到每个将军面前敬酒,走到瓦列里面前时多倒了半杯;再就是此刻。
“斯大林同志,您平时休息的时候会做什么?”
“种玫瑰。”斯大林闭着眼睛回答:“楼顶的花房,我让警卫员弄了几个花盆,种了点玫瑰。不过去年冬天冻死了一半,今年又补种了一批,刚才你去看了一圈?还没开。”
“还没开。等开了您叫我,我来看看。”
“好。”
安静了片刻。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风从湖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贝利亚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只是把杯子放在指尖转着玩。
“斯大林同志。”瓦列里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您有没有想过,仗打完之后,您自己打算做什么?”
斯大林没有马上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橡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的碎光,嘴唇动了动,像在咬一个已经熄灭的烟斗。
“我倒是想过这个事,很早以前就想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坐在阳台上看天气,屋里有人做饭,出去钓鱼钓到天黑,没人催,没人喊报告,没人拿电报来让我签字。”
说到这里斯大林笑了笑:“不过我可能待不住,总会有新的事情冒出来,总要有人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