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龙头山巅,独孤行与白纾月再度登临。
已深。天幕像一块被随意摊开的深紫绸缎,上面洒满了不知谁倾倒的碎钻与明珠。星斗璀璨,银河斜挂,仿佛踮起脚就能触到那浩瀚星河。
白纾月仰起那修长的脖颈,那身白裙泛着清冷的光,像裹着一层薄霜。她有些失神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夜的星星,真亮。”
独孤行却没有这份赏景的闲情逸致。他目光如炬,再一次扫过脚下平整如磨的石台。
石台依旧空空荡荡。除了那点快被岁月啃光的残存剑意,什么也没有。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阵法,没有一丝灵气流转的阵纹,连一丝不寻常的灵气都感觉不到。
“还是什么都没有。”
独孤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原以为宋老头指点他来这儿,总该藏着一座能撑住天地的阵法。如今看来,也许是那老头看走了眼。
“你在找什么?”
白纾月转过脸看他。
独孤行沉默了一下,道:“阵法。能撑起这片天的阵眼。”
白纾月轻抿朱唇,纤细的指尖在长裙上轻轻划过。
“这里没有阵法。方圆千丈的灵气和地脉,早就被当年那一剑搅乱了。想在这废墟上布阵,除非布阵的人比出剑的那位还高明,否则绝无可能。”
独孤行看她一眼,微微惊讶:“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白纾月眸光微动,温婉一笑:“我是卢秉文的徒弟呀。在水云城那些年,阵法可没少学。”
独孤行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还精通阵道。与此同时,心底那点期待也随之淡去。要是这里真的无阵,难道真要对着天发呆,去悟那所谓的天幕大阵?
比起他的烦乱,白纾月反而显得很坦然。她随意走到崖边一块平整的石面上,竟就那么不顾仪态地躺了下去。
白裙在石面铺开,像一汪摊开的月华。她将莹润白皙的双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静静仰望着星空。
独孤行看她一眼,心头莫名就没那么郁闷了。他也跟着躺下,躺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目光投向头顶那片浩瀚的深蓝。
“别说,这还挺舒服的......”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只隔着一线微光。星光落满衣衫,整座山头只剩下风吹过林海的沙沙声。
说起来,自从离开破瓶巷、拜入陈老头门下,独孤行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躺着看天的闲暇了。
身旁的裙裾在草叶上轻轻摩擦。白纾月望着那漫天星斗,忽然朱唇微启,打破了这份沉寂。
“你把李姑娘一个人丢在那破院子里,大半夜陪我这个病号上山吹风,心里不愧疚么?”
“嗯……”
独孤行双手枕着头,望着那颗明灭不定的北魁星,脸上没什么表情:“咏梅没那么娇气。在小镇讨生活的人,骨子里都有韧性。”
白纾月侧过身子,青丝散在草间,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我不是说她吃不了苦。我是说,你为什么不花更多时间陪陪她?天底下的女子,心里若是没有念想,谁愿意一直迁就一个只会练剑的木头?”
独孤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仍停在星空上:“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等一切了结,自然会陪她。”
白纾月轻轻叹了口气:“李姑娘真的很迁就你。”
独孤行深以为然地笑了笑,并未反驳。
又过了很久。星河缓缓旋转,独孤行依旧没看出什么门道。
盲人摸象,大概就是这样个理吧...
他有些气闷,转过头想问问身旁这位懂阵法的“老朋友”有没有什么见解,却在转头的瞬间,直直撞见一双如春水初融的眸子。
白纾月并未如他一般观天。她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此刻正静静望着他的侧脸,眼波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里面藏不住的情愫与恍惚,在寥廓星空下彻底漫了出来。
独孤行心尖微微一颤,移开视线。
白姑娘她……
独孤行假装没看见,苦笑道:“本来还想向你请教星位排布,没想到你在这儿偷懒。”
白纾月只是痴痴望着他,低声呢喃:“这假的星空,再美也是虚的。隔着一层天幕,不过是上面那些人随手洒下的光影,看得见,摸不着,有什么意思?”
独孤行道:“就算是真的,你我不也摸不到天上的星星吗?”
白纾月眸光黯了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是啊,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远在天边。怎么伸手,都碰不到那颗星。”
独孤行闻言一怔,心头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脑中倏地闪过一道光,脱口问道:“白姑娘,你觉得在这山头看到的星星,和你在龙潭县外,或是在大隋京城看到的,是一样的吗?”
白纾月坐起身,白裙下的双足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她抬头看了看天,随口道:“应该不一样罢。看上去形状没变,可实际上已经不同了。”
独孤行突然坐直身子,眼中金瞳骤亮,迸出灼人的精芒。
白纾月被他这一惊一乍唬得一愣,有些憨态可掬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
独孤行嘿然一笑,“我大概知道这方天幕大阵的运转原理了。宋老头诚不我欺!”
白纾月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再问,却见他又没事人似的躺了回去,甚至惬意地枕着手臂,懒洋洋道:“今天大事已了,剩下这么好的夜色,可不能浪费,得好好看看。”
白纾月闻言,轻笑一声,站起身,素手轻轻拍去裙上沾的草屑。
独孤行挑了挑眉:“不陪我再看会儿?”
白纾月笑着摇头,眉眼弯如月牙:“这话,你还是留给李姑娘说吧。”
独孤行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那你还真是善解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