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独孤行一行人正顶着暮色,在崎岖的山脊间疾速赶往烂泥镇。
半道上巧遇青纾,从她口中得知小木子竟被卫冲那帮大隋官军掳走,独孤行便如坐针毡。原本在龙脊山深处兜转搜寻了半天,直到瞧见官家车队的隐约压痕,才惊觉董浪生一行竟是直奔烂泥镇去了。
此时,独孤行正两袖卷起,背着尚在昏睡中的白纾月,一路疾行。
白纾月伏在他背上,长裙被夜风吹得贴紧身体,一双玉腿轻轻搭在他腰侧。她未醒来,独孤行也不打算叫醒她,反正她伤势未愈,最后赶路还是得靠自己。
青纾跟在后面,但先前受了不轻的伤,此时呼吸渐显紊乱,身法已有些踉跄。
两人间的距离越拉越开。
独孤行虽是心急如焚,却也无法弃她于不顾,只得止住那近乎缩地成寸的步伐,放慢了些。
“可惜这儿不能用方寸符,不然何须这样赶路。”
独孤行只是抱怨了句,便回过头:“青纾姑娘,你这身子要是实在撑不住,干脆也让我一并扛着走吧。你这磨蹭的龟爬速度,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赶回镇上。”
青纾听了,先是一怔,随即轻哼:“你不早说。”
青纾这一路可遭了老罪,内伤未愈,还要跑上龙头山又下来。要不是独孤行那几道剑气吊着她一口气,她真要怀疑自己会一命呜呼了。
独孤行苦笑一声,他本还担心青纾会介意。见此情形,也顾不得许多,大手一探,真像拎小鸡似的将青纾提起,揽在臂弯。
青纾惊呼一声,脸颊瞬间涨红:“你抓哪里呢,快放我下来!”
独孤行可不管这些,足尖一点,再度踏空而行。
青纾被他单手抱在身侧,衣袖翻飞,只能死死抓住他肩头,耳边风声呼啸。
“哇啊啊,跑太快了,抓紧点,别把我摔死了!”
独孤行一边御风而行,一边顶着风声大声问:“我就纳闷,你们好端端的,怎么又跑回去招惹卫冲那帮天策府的杀才?”
青纾在疾风中被吹得发丝凌乱,没好气地回道:“你以为我想?还不是小木子那混账东西出的馊主意!他说什么那铁匠老头身上有秘密,非要回去,结果秘密没找出来,把自己搭进去了。”
“小木子?”
独孤行眼角抽搐,这小鬼头又在搞什么?
青纾咬牙切齿:“等下次姑奶奶我亲手抓住他,定要先打他个屁股开花,再好好问问他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浆糊!”
独孤行吸了口气,莫名心急,“算了。现在最要紧是先赶回烂泥镇。刚才为了找那小鬼头,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
独孤行倒是不担心小木子会出什么威胁,有董老头在,卫冲那群人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
与此同时,烂泥镇南入口。
李咏梅等人终究没能拦住那三头蛟龙进镇。为此,在先前的雷阵对撞中,李咏梅还因修为不够,被一爪子拍飞,险些丢了性命。
幸好,螣未辞似乎急于赶路,并没有乘胜追击。
宋小燕有些手足无措地扶着李咏梅的胳膊,急声问:“咏梅姐,现在怎么办?他们进镇子了!”
李咏梅吸了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真气,“事已至此,只有跟着他们了。绝不能让他们在镇子里祸害无辜百姓。”
而在她们身侧,邬阿良怀中抱着那柄剑,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这是邬阿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直面三头境界远超自己的八境蛟龙大妖。那股源自远古血脉的凶戾威压,让他抑制不住本能的寒战。那是从未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少年,生平第一次嗅到了死亡的腥味。
若是刚才不是李咏梅铤而走险救下了他,他估计会被那头名为“螣九”的蛟龙直接拍死。
宋小燕察觉了身旁少年的异样,她转过头,盯着邬阿良那张惨白的脸,担忧道:“邬阿良,你受伤了?”
邬阿良摇头:“没……没事。”
宋小燕却皱眉:“怎么没事?你手抖得这么厉害。该不会刚才拍飞你的那一爪,伤到手臂了吧?”
邬阿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一刻,他才察觉到那种无法自控的战栗。
少年原本那股桀骜不驯的气焰瞬间像被泼了盆冰水,有些局促地将手往怀里缩了缩,兀自强辩道:“真没事……这是兴奋的,咱们剑气城的人,见了大妖都这样。”
宋小燕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担忧。
这时,李咏梅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走吧,咱们没时间耽搁了。”
可就在此时,原本热血上头的邬阿良身形突然一顿,嗓音沙哑地提出了否定的意见:“李姑娘,咱们……咱们当真要跟去送死?那可是三头修气八境的大妖,我们不过六境……”
李咏梅缓缓转过身,眉头微蹙,一双清澈的眸子死死盯着少年那张略显慌张的脸。
“怎么?你是怕了?”李咏梅平淡地问。
邬阿良握着长剑的手指再次不争气地抖了一下,却仍硬着气回道:“没有!我邬阿良什么时候怕过?”
“那你为什么退缩?”
“我……我……”
邬阿良顿时哑口无言,在那儿支支吾吾了半天。
“你不是剑气城的人。”李咏梅戳穿了他。
邬阿良哑口无言,最后叹息一声:“我是剑峡镇的罪人,虽然天生使命是守护剑气峡,但我……我从来没上过战场。”
李咏梅静静看着他,“其实,如果害怕的话,你不必为难自己。”
“李姑娘……”
“真的。”
宋小燕见了,轻声打圆场:“咏梅姐,邬阿良他……也不是那个意思。”
李咏梅收回视线,眼神重归平静。
“我不强求你。每个人的命都是自己的,既然你不想跟来,那就留在这儿吧。”
李咏梅转过身,青竹杖轻轻点地,“不过,我希望你若是见到镇上有无辜百姓受伤,能稍微站出来护一护。哪怕只是扶一把,也不枉你怀里那柄剑。”
说罢,李咏梅转头对宋小燕说了句:“我们走。”
宋小燕点了点头,临走前不忍心地看了邬阿良一眼,小声叮嘱道:“邬阿良,你要是真怕,就去我家宋府祖堂暂避锋芒吧,那里还有个法阵。”
邬阿良无地自容,自己居然被少自己几岁的小丫头教训。
随后,宋小燕便跟着李咏梅的身影,迅速没入大街小巷的阴影里,去追那三头纵横无忌的蛟龙。
邬阿良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斗笠下的脸隐在阴影中。他望着怀里那柄曾经引以为傲的长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凉。
墨良,是邬先生帮忙起的名字。
寓意着,他希望将来邬阿良能做个本分的人,墨守成良。
他想起了剑峡镇的名头,想起了自己平日里吹嘘的那些豪气干云的壮志。
邬阿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苦笑一声。
邬阿良啊,邬阿良,原来……剑峡镇的剑修,也会害怕。原来我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俗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