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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7日,北平。天还没亮,永定门城楼上的弹孔已经被工兵用灰浆抹平了。城门两侧的废墟清理出一条宽阔的通道,碎砖瓦砾堆在路边,上面撒了一层新土。城墙上挂起了一幅巨大的青天白日旗,晨风里猎猎作响。
凌晨四点,龚初带着一个参谋组进入永定门,从城门楼到入城路线走了两遍,每一处观礼台的位置、每一段军乐队的站位、每一个方阵的集结地点,全部亲自核实。最后一处检查完,他在永定门城楼下站住,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青天白日旗。
五点整,入城部队在永定门外完成集结。第78军107师排在第一方阵,第40集团军独4师排在第二方阵。步兵全副武装,钢盔在晨曦中泛着暗光。三一式冲锋枪斜挎在胸前,二八式步枪上了刺刀,刺刀尖上挑着一点初升的日光。骑兵连的马匹被刷得毛色发亮,马蹄铁在石板路上轻轻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坦克营的三十辆二九式中型坦克排成一列斜线,炮管指向天空。后面是炮兵方阵: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由卡车牵引,七十二门七十五毫米野炮和山炮由骡马拖拽,高射炮营的博福斯四十毫米高射炮炮管放平。火箭炮团的三十二门二九式一百零二毫米火箭炮排在炮兵方阵最后,六根炮管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六点整,永定门城楼上二十把军号同时吹响。军乐团在城门内侧列阵,指挥举起指挥棒。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城墙上那面青天白日旗缓缓升起。不是播音器里放出来的曲子,是活的,是铜管和鼓点血肉之躯奏出来的。它有个名字,叫《义勇军进行曲》。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永定门内外的北平市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跟着哼了起来。起初是一两个声音,后来连成一片,再后来整条街都在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唱不出声,只是不停地用手背擦眼睛。她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仰头看着城楼上那面升起的旗,问奶奶这是什么歌。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107师的师长叶大成骑在一匹黑马上,站在方阵最前面,拔出配刀向前一指:“前进!”
军鼓敲响,步兵方阵以连为单位排成纵列,步伐整齐得不像刚打完半个月巷战的部队。钢盔在晨光中汇成一条土黄色的河流,刺刀如林。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轰隆作响。坦克履带碾过永定门的石板路,柴油发动机的轰鸣震得城楼上的瓦片嗡嗡作响。炮兵方阵的卡车牵引着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依次通过,后面跟着骡马拖拽的野炮山炮。高射炮营的炮车驶过,博福斯炮管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火箭炮团的三十六门火箭炮排在最后压阵。
北平市民站在街道两侧,起初是沉默的。大多数人只是看着,眼神复杂。有人激动得攥紧了拳头,有人在人群中踮起脚尖张望,有人脸上挂着笑,但更多人的表情是小心翼翼的。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人群里,双手抄在袖子里,看着国军的队伍从面前走过。他旁边的年轻人小声说:“爸,咱们的军队回来了。”中年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抄在袖子里的手又往里缩了缩。
街角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把摊子往后挪了挪,红薯炉子挡在身前,像一面盾牌。他在这座城里活了六十年,见过辫子兵,见过北洋军,见过奉军,见过日军,现在又来了国军。每一支军队进城的时候都说自己是子弟兵,但每一支军队来了以后,老百姓的日子都还是苦的。
李宏站在永定门城楼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见那个把摊子往后挪的老头,看见那个把儿子拉到身后的母亲,看见那个双手缩在袖子里的中年人。他知道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欢迎,是不敢欢迎。不是不激动,是被骗怕了。
他的手指在城楼的石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入城方阵走到正阳门大街中段时,路边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不顾警戒哨兵的阻拦,直接冲到了路中间。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短褂,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汗。他身后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躺着一个盖着棉被的女人。女人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咬着一条毛巾,双手紧紧攥着板车的车帮。
带队的是107师一个团的团长,姓刘。他骑在马上,看见有人冲出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手枪上。然后他看见了那辆板车,看见了板车上躺着的女人。他把手从枪套上移开,勒住马,举起右手。整个方阵同时停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军鼓停了,脚步声停了,坦克的轰鸣变成了低沉的怠速,整条正阳门大街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年轻人急促的喘气声。
“长官!长官!”年轻人跑到刘团长的马前,声音带着哭腔,“求求您让我先过去!我老婆难产,孩子生不下来!再不去医院两条命都保不住了!我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了,进城的路全被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着就要跪下。
刘团长翻身下马,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没让他跪下去。他看了一眼板车上的女人,转头对身后的副官说:“叫卫生员。”副官转身跑向队列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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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团长问年轻人:“哪个医院?”年轻人愣了一下说:“协……协和,协和医院。”刘团长点了点头,对身后的警卫排长说:“调一辆卡车过来。把后排座位放平,铺上棉被。”然后他看着年轻人的眼睛说:“不要急。我们有车,有卫生员,送你老婆去医院。你跟车走,路上有人照应。”
军用卡车从队列后方开过来停在路边。几个士兵跳下车,利索地把后排座位放平,从辎重车上搬下来两床军被铺上去。卫生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背着急救箱,跑到板车前检查孕妇的情况。她摸了摸孕妇的脉搏,翻开眼皮看了看,回头对刘团长说:“宫缩频率很高,羊水应该已经破了,必须马上送医院。”
刘团长点了点头,命令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把孕妇从板车上抬起来,平放到卡车后排的军被上。卫生员爬上车守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孕妇的手腕上继续监测脉搏。刘团长又点了一个班的士兵全副武装跳上车,对班长说:“护送他们到协和医院。到了之后留两个人守在医院,其余人回来归队。路上不许耽搁,不许扰民。”班长敬了个礼,关上车门。
卡车发动,鸣了两声喇叭,从方阵之间的空隙缓缓驶出,加速朝协和医院的方向驶去。年轻人坐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回头透过车窗看着后面渐渐远去的永定门城楼,嘴张着,想说谢谢,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团长翻身上马,举起右手:“继续前进!”军鼓重新敲响。方阵继续向前推进,钢铁的河流重新开始流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一幕被街边的百姓看在眼里。
那个双手缩在袖子里的中年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带头鼓起了掌。一开始只有他一个人,然后旁边的人也鼓起掌来。
掌声从正阳门大街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从街面传到胡同里,从临街的店铺传到后面的居民区。
一个母亲把刚才拉到自己身后的儿子推到路边,指着刘团长的背影说:“看见没有?他们是好人。”
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把红薯炉子搬到路边,从炉子里拣出最大的一块红薯,用力朝队伍扔过去,扔完觉得自己糊涂了,人家正在行军,不能吃东西。他自己笑了起来,笑声在掌声和欢呼声中格外响亮。
龚初站在永定门城楼上,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看到尾。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李宏。
李宏站在城楼上,扶着石栏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通知协和医院。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证母子平安。需要什么药品器械,直接从前线医疗物资里调。再派人到医院守着,有了结果立刻向我报告。”
参谋快步跑下城楼。
入城方阵继续向前推进,军乐团的铜管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战马铁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激昂的鼓点。
北平城的老百姓站在街道两旁,开始有人高喊口号,有人从家里拿出藏了多年的青天白日旗挥舞。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人群里,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声:“中华民国万岁!”旁边的人跟着喊起来。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从人群里钻出来,跟着队伍跑了整整一条街,一边跑一边朝士兵们挥手。一个士兵从干粮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扔给他,他接住了,攥在手里没舍得吃,转身跑回去塞给他娘。
李宏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他看见那个拿红薯砸队伍的老头在大笑,看见那个光脚的小男孩攥着压缩饼干往回跑,看见那条沉寂了五年的长街上终于又响起了中国人的欢呼声。他也看见了那些仍然站在人群里没有鼓掌的人,他们的眼神里还留着戒备和犹豫。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爱国,是被伤得太深了。五年了,他们见过太多打着旗号进城的军队,每一支都说自己是来救国的,每一支来了以后都让他们的日子更难。一顿饭的恩情,挡不住往后余生的苦日子。
他在石栏杆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走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