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的语速明显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激动：
“各位听众朋友，临时插播一条新闻，我们刚刚接到信息，董远方同志不再担任我们唐海市市委书记。董书记来唐海三年，是我们唐海经济社会发展最快的三年。听说此刻，董书记的车已经驶出市委大院，我提议，所有开车的朋友，此刻打开双闪，为我们董书记送行！”
董远方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前面那辆出租车，双闪灯亮了。
对面车道驶来的一辆白色SUV，双闪灯也亮了。
路边停着的一辆面包车，双闪灯同时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有节奏地一闪一闪，像无数颗同时跳动的心脏。
刘少强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按下了双闪的开关。
“哒、哒、哒、哒”。
仪表盘上的两个绿色箭头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董远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越来越多的车打开了双闪。
二环路上，唐海大道上，县区的乡间公路上。
一辆接一辆，一片接一片，橘黄色的灯光像潮水一样漫延开来，整座唐海城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片闪烁的星海。
没有喇叭声，没有呼喊声，没有任何喧闹。
只有双闪灯安静的、有节奏的闪烁，像一种无声的、却无比郑重的致敬。
董远方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没有哭，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了下来，凉凉的，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咸的。
车子继续向前开着，穿过一片又一片闪烁的灯光，像穿过一条由无数萤火虫铺就的长廊。
董远方缓缓地、缓缓地，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出车窗，朝外挥了挥。
他不知道窗外有没有人能看到他。
但他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盏双闪灯，都是为他而亮的。
夜色渐深，唐海城的万家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
闪烁的双闪灯汇成一条金色的河流，在城市的血脉里流淌，久久不曾停歇。
董远方收回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纸箱安静地搁在他的脚边，里面装着的，是他在唐海三年的全部记忆。
前方是济水，是京都，是未知的下一站。
车子驶出唐海市区，双闪的灯海渐渐被甩在身后，最终只剩下后视镜里一小片微弱的光晕，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
刘少强把车速放慢了些，从后视镜里看了董远方一眼。董远方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纸箱安静地搁在他脚边，里面那面“唐海市荣誉市民”的锦旗露出一角，红色的缎面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董远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上，想起江毅荣书记从江原把他挖过来，就是想让我在’唐海帮’这堵墙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不指望董远方能把整堵墙推倒，只要撕开一道口子，让风吹进去，让光照进去，让外面的人能走进去，让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的天就够了。
董远方想到这里，忽然沉默了。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一辆对面驶来的车，车灯刺眼地一闪而过，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三年过去，唐海市的政治生态从“铁板一块”变成了“活水一潭”。
那些曾经根深蒂固的“唐海帮”成员，有的退了，有的调了，有的进去了，剩下的也学会了按规矩办事。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像褚旭东、霍开明、柳呈泽这样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年轻干部。
他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但有一腔热血和一身的本事。
这就是董远方在唐海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不是几栋高楼、几条马路、几个园区，而是一套制度、一种风气、一支队伍。
“唐海风云变幻。”
董远方忽然说出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我这片云，已经被风吹远了。”
刘少强握着方向盘，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想说“书记，您不是云，您是风”，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矫情，终究没有说出口。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一个隧道，隧道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董远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董远方缓缓转过头，隔着后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唐海的方向。
那个方向只剩下一条模糊的地平线，城市的灯光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分不清哪一盏是环城高速的探照灯，哪一盏是汽车产业园的路灯，哪一盏是唐东新区金融中心大厦楼顶还在亮着的塔吊灯。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刘少强从后视镜里读出了那四个字的口型。
再见，唐海。
车内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嗡鸣，和收音机里已经恢复正常播报的交通信息。
刘少强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内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董远方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脑海里，唐海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部快要放完的电影。
唐海的一部分，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融进了他的血液里，任谁也拿不走。
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身后这座城，他永远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