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江毅荣。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江毅荣已经调任盛宁省一段时间了，他们之间有阵子没联系了。

    

    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肯定不是闲聊。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远方，是我。”

    

    江毅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江书记，您好。”

    

    董远方的声音很客气，但不算疏远。

    

    江毅荣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

    

    “远方，我当初说半年后向上面推荐你进省委班子，这话我记得。可我这边提前调走了，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你在唐海干得好不好，我心里有数。没能帮你把那个程序走完，是我对不住你。”

    

    董远方握着手机，站在山顶的风里，没有说话。

    

    江毅荣的这番话，他等了很久，但真的听到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不过我现在有个想法。”

    

    江毅荣的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热切：

    

    “我想让你来盛宁省，你考虑考虑。我刚来几个月，这边的情况正在熟悉，急需你这样的干将。你过来，等时机合适，我再想办法帮你解决副部级的问题。”

    

    董远方听明白了。

    

    江毅荣刚到盛宁省，根基不稳，需要自己的人站场。

    

    他是江毅荣的老部下，两人有过共事的信任基础，而且他的能力有目共睹。

    

    把他拉过去，既是对他的提携，也是江毅荣自己在盛宁布局的一步棋。

    

    这无可厚非，官场上，互相成就是最基本的游戏规则。

    

    但董远方已经答应了周研。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江书记，谢谢您的好意。我很感激，真的。但是”

    

    他顿了顿：

    

    “我已经有安排了，要去京都，到工业制造强国领导小组办公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江毅荣显然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劝说，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江毅荣才说：

    

    “那个办公室……方首长的？”

    

    “对。”

    

    江毅荣又沉默了几秒，语气里的热切退了下去，换上了理解和一丝遗憾：

    

    “方首长的盘子，那是大格局。你去那里，起点不低。”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我这个庙小，就不跟方首长抢人了。”

    

    “江书记，不是庙大庙小的问题——”

    

    董远方想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

    

    江毅荣打断了他，语气轻松了些：

    

    “你有你的路，好好走。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江书记。”

    

    “行了，挂了吧。”

    

    电话挂断了。

    

    董远方握着手机，站在山顶，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他汗湿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心里清楚，江毅荣的这个电话，不只是为了拉拢。

    

    江毅荣是真心想帮他完成那个未尽的承诺，推荐他进副省级。

    

    只不过，命运弄人，两个人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董远方收起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面朝东方。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

    

    远处的天际线上，厚厚的云层正在缓缓移动，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但云的边缘已经开始发亮了，那是太阳在云层后面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片亮光越来越强，越来越白，像一把无形的剑，正在奋力劈开云层的缝隙。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周老走的那天，他在病床前握着老人枯瘦的手，老人用最后一点力气跟他说的话

    

    想起周研在火车站回头看他时，眼神里的那种复杂，有不舍，有心疼，有期望，也有一种“我相信你能行”的笃定。

    

    想起唐海那个双闪的夜晚，整座城市的灯光为他送行，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人间。

    

    想起江毅荣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有你的路，好好走。”

    

    云层的缝隙终于被撕开了。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直射下来，像一根巨大的光柱，从天际一直连接到地面，正好落在董远方站着的这座山顶上。

    

    那一瞬间，周围的整个世界都亮堂了起来——槐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像一片片翡翠；脚下的野草和荆棘镀上了一层金光；就连远处济水市那些灰扑扑的楼房，也在晨光中焕发出了一种温暖而明亮的光泽。

    

    阳光照在董远方的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和生机。

    

    他微微眯起眼睛，迎着那道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槐花的味道，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

    

    他在山顶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钻出云层，直到整个天地间都被金色的阳光填满，他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董远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新的岗位，新的挑战，还有一条他从来没有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