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东西，董远方把两个孩子送回了隋家。

    

    车子在隋家大院门口停下，董远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下车。

    

    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绿了，密密麻麻的，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

    

    以前来这里，他是女婿，是半个儿子，进门的时候有人笑脸相迎，坐下的时候有人端茶倒水。

    

    现在，他是外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两个孩子已经下了车，董慕芊拉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走。

    

    董远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孩子的书包，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开门的是保姆，看见董远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们进去。

    

    陈志蓉从客厅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但她的脸上没有了以前那种亲切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疏离的客气。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亲戚打招呼。

    

    “嗯。”

    

    董远方把书包放在玄关，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

    

    董慕芊已经跑进去找玩具了，董慕轩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董远方一眼，然后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董远方和陈志蓉，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若云呢？”

    

    董远方问。

    

    “去外地主持节目了，下周才能回来。”

    

    陈志蓉的语气淡淡的：

    

    “你坐吧，喝杯茶？”

    

    “不了，我一会儿就走，下午有点儿事，孩子可能还要您辛苦接送”

    

    陈志蓉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而疏离，像一幅画里的人，好看但不真实。

    

    董远方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来隋家，他可以聊工作、聊孩子、聊时事、聊家常，跟陈志蓉能聊一下午。

    

    现在，那些话题都变得不合时宜了。

    

    他不再是隋家的女婿，那些曾经的亲密和热络，都在“离婚”两个字面前碎了一地。

    

    “孩子的事，您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志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说：

    

    “你放心，孩子我会照顾好的。你在京都，照顾好自己，常回来看看。”

    

    董远方转身，往门口走去。

    

    “远方。”

    

    陈志蓉忽然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志蓉站在客厅的中央，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有不舍，有心疼，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母亲般的关切。

    

    “若云那孩子，”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她心里是有你的。只是……有些事，她过不去那个坎。”

    

    董远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知道。”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夕阳把整个胡同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天空有一群鸽子飞过，鸽哨的声音在暮色中悠长而苍凉。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关着，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主路的车流。

    

    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初夏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吹散了心底那些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女儿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怎么从来没见你和妈妈一起来接过我们？”

    

    他想起儿子看他的那一眼，沉默的、探究的、像在问一个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他想起陈志蓉说的那句话——“她心里是有你的。只是有些事，她过不去那个坎。”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

    

    董远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隋若云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抱着刚出生的董慕轩时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做饭、把盐放多了、皱着眉头的那个样子。

    

    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泛黄了，模糊了，但还在。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董远方睁开眼，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回卫婉仪那里？还是在京都的街头漫无目的地开下去？

    

    他不知道。

    

    但方向盘在他手里，路在车轮

    

    这座两千多万人的超级都市，有太多的人在奔波、在奋斗、在挣扎、在寻找自己的方向。

    

    他也是其中之一。

    

    回到卫婉仪的四合院，他亲自下厨给她准备晚餐，烛光晚宴，浪漫夜晚，如梦般快速翻过。

    

    阳光从四合院的天井里斜斜地洒下来，落在青砖墁地的院子里，把那些细碎的苔藓照得透亮。

    

    董远方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

    

    初夏的风从胡同口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的葱花味，软软的、暖暖的，拂在脸上，像是被人用羽毛轻轻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