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滞重感。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从长桌两侧的脸上一一扫过。

    

    发改委、科技部、财政部、教育部、国资委、工商总局、商务部、国税局、国防科工委……

    

    十来个部委的协调联络人员，坐得整整齐齐。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材料、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姿态端正，表情得体，但就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种人刚凑到一起时该有的活泛劲儿。

    

    董远方心里清楚，这些人是来看的，不是来干的。

    

    “各位，”

    

    他把双手平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是董远方。有些同志以前见过，有些是头一回碰面。不管认不认识，以后大家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履历，地方干了十几年，刚到工信部一周。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谦虚的铺垫，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事。

    

    然后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工业制造强国这件事，不是新提法，但这次是动真格的。我们要牵头梳理工业领域‘卡脖子’技术，统筹制定工业制造强国战略方案，并跟进落地。”

    

    他特意把“卡脖子”三个字咬得很重。

    

    在座的都是各部的老人，这个词他们听过无数遍，但每次听到，还是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紧迫感。

    

    董远方故意停顿了几秒，让这个词在会议室里多回荡一会儿。

    

    会议室里很安静。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盯着桌上的水杯，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点头，没有人做任何表示。

    

    那种沉默像一堵墙，不高，但很厚，撞上去连回声都没有。

    

    董远方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打算开口，便继续往下说：

    

    “领导小组办公室是协调中枢。说白了，我们就是那个拧螺丝的人，跨部委、跨区域、跨企业，哪里的扣子对不上了，我们去解；哪里的链条卡住了，我们去通。既要务实攻坚，也要确保规划方案全面、科学、有前瞻性和可行性。”

    

    他说完这句，心里其实有点烦躁。

    

    他从来不喜欢说这种大而化之的话，在地方的时候，他开会从来都是直奔主题，哪条路怎么修、哪个项目怎么推、哪个环节卡在哪个人手里，掰开了揉碎了说。

    

    可今天不行。今天面对的是一群观望的人，一群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他要是太实打实地谈具体问题，反而会把场面弄得更僵。

    

    所以他说了该说的话，不多，不少，中规中矩。

    

    “作情况。”

    

    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景行。

    

    苏景行会意，翻开笔记本，第一个发言。

    

    综合处的工作汇报中规中矩：人员到位情况、办公设备配置、文件流转机制、近期会议安排……

    

    一五一十，条理清楚，但也仅此而已。然

    

    后是产业处、规划政策处、重大项目处。

    

    每个处都有人临时顶上来发言，毕竟处长们都没来。

    

    发言的人语气小心，措辞谨慎，像是在薄冰上走路，生怕哪句话说重了、哪句话说错了。

    

    董远方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他注意到，每当汇报中提到“协调”“沟通”“待定”这类字眼时，长桌两侧就会有人微微交换眼神。

    

    等各处汇报完毕，董远方放下笔，身子微微前倾：

    

    “刚才各处把情况说了一下。存难题，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沉默。

    

    又是那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