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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远方站在窗前，目光越过窗框，落在工信部大院那排银杏树上。

    他刚才对苏景行说的那两句话，还在自己脑子里回响。

    “没了张屠夫，猪肉还是要吃。”

    这话说得有点粗，但道理不粗。

    那五个人来与不来，摸底的工作都要往前推。

    他不可能把时间耗在等人上，等他们回心转意，等他们幡然醒悟，等他们放下那点不值钱的面子，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黄花菜都凉了，等到上面的追问到了，等到这个领导小组办公室变成一个笑话？

    不能等。

    摸底的事，没有他们，一样可以先动起来。

    等摸底报告出来了，等各方都不得不坐下来认真谈的时候，看他们还能死猪不怕开水烫到几时。

    董远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旁，拿起苏景行留下的那份人员名册，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了停。

    陈知行，这个名字他今天已经提了两次，一次在秦绍宏面前，一次在苏景行面前。

    不是偶然，是他确实觉得这个人可用。

    苏景行刚才走的时候，点头点得很干脆，但董远方看得出他眼里的那点犹疑。

    不是犹疑这件事该不该做，而是犹疑时间太紧、人手太少、那五个人的缺位带来的连锁反应还没有完全消化。

    苏景行是个稳妥的人，稳妥的人做事不会出大错，但也不会给你惊喜。董

    远方现在需要的不是稳妥，是速度。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想再给苏景行叮嘱两句关于陈知行的事，想了想，又放下了。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说多了，反而显得不放心。

    苏景行能做到办公厅副主任，执行力不会差。

    他说了“多听听知行同志的意见”，苏景行就一定会去听。

    至于听了之后用不用、怎么用，那是苏景行的判断。

    董远方不想越级指挥得太明显，那样会让苏景行觉得自己被架空。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翻腾的不是一件事，是一堆事。

    工业制造强国战略项目，绝不是工信部一家的事。

    它像一棵树，工信部是树干，但树枝要伸到发改委、财政部、科技部、教育部、国资委、工商总局、商务部、国税局、国防科工委，每一个部委都是一根枝杈，少了哪一根，树都长不壮，甚至可能长歪。

    最终要形成的，是一个完整的链条：规划、资金、科技、产业、环保、人才，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工信部内部的信息和资源，可以随时调配，这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只要宋亦诚支持。

    但出了工信部的大门，到了别的部委，他这个部长助理的分量就要打折扣了。

    人家认不认你，不全看你的职级，更看你手里有没有人家想要的东西，以及你这个人值不值得人家花时间。

    董远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摸底的事要动起来，但光闷在办公室里做方案是不够的。

    他得走出去，得去各个部委转一圈。

    不是为了协调什么具体的事，而是露个面，认认门，让人家知道董远方长什么样、说话什么风格、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机关里，很多事情的推进，不是靠文件，而是靠见面。

    见了面，喝了茶，聊了几句闲篇，再谈正事的时候，气氛就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朝外面的大办公区走去。

    大办公区里有十几个人，各自忙着。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什么；有人端着水杯站在格子间之间的过道上，跟旁边的同事小声说着什么。

    整个场面看上去忙碌而有序，但董远方知道，这种忙碌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推进，有多少是为了忙碌而忙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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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过过道，朝综合处的位置走去。

    综合处在办公区的南侧，靠着窗户，光线最好。

    苏景行不在，大概去布置摸底规划的事了。

    几个年轻干部正埋头整理材料，桌面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夹和打印出来的文件。

    董远方的目光扫过去，落在靠窗倒数第二个格子间里。

    赵一鸣正低着头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笔在纸边上写着什么。

    他三十出头，长得不算出挑，但有一种让人看着舒服的气质，不张扬，不木讷，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董远方来了一周多，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不错，做事踏实，话不多，但问他的时候，总能说出点东西来。

    董远方没有大声喊他，而是走到格子间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一鸣同志。”

    赵一鸣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董远方站在自己格子间外面，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意外，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桌上的水杯带倒。

    他伸手扶了一下杯子，耳朵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突然点名时才会有的那种紧张：

    “董主任。”

    大办公区里，有几个人的目光悄悄飘了过来。

    他们看见董远方站在赵一鸣的格子间旁边，脸上的表情各异。

    有人好奇，有人揣测，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董远方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绕过苏景行，直接找赵一鸣，说明这件事要么很急，要么很私密，要么两者兼有。

    董远方注意到了那些飘过来的目光，但没有在意。

    他脸上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刻意的随和，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这周大家伙忙着规划实地摸底的事，我这边也有个事要麻烦你。咱俩得空，到各部委转一圈。你帮忙安排一下车辆，提前跟各单位协调好时间。”

    赵一鸣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去”、“去哪些部委”、“跟谁对接”这类的问题。

    这些问题不需要问，他应该自己就能想明白。

    董远方之所以找他，而不是找其他综合处的人，恰恰是因为他知道赵一鸣有这个领悟力。

    “好的，董主任，我来安排。”

    赵一鸣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董远方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

    “不用太正式，就是去认认门，跟各单位的联络人见个面。时间上，这周之内能安排几个算几个，不赶。”

    “明白。”赵一鸣说。

    董远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他走过大办公区的过道，身后那些飘来的目光又悄悄收了回去，键盘声重新响起来，电话声重新响起来，一切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但董远方知道，刚才那一幕，已经在某些人的脑子里留下了印象。

    董主任亲自走到大办公区来找人，找的是赵一鸣，交代的是去各部委走访的事。

    这个印象会传开。

    会传到苏景行耳朵里，会传到综合处其他人的耳朵里，会传到那些还没有来报到的人耳朵里。

    传的方式会有很多种，有的添油加醋，有的删繁就简，但核心信息不会变：董远方在动，在往前推，没有在等任何人。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又站到了窗前。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两片，三片。

    虽然秋天还早，但是，时间不等人，到了秋天，要有收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