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董远方一反常态。

    

    他已调离唐海，按照官场规矩，前任不宜过多过问后任的工作，这是不成文的默契，也是对继任者最基本的尊重。

    

    可这一次，他不打算守这个规矩了。

    

    不是他不懂规矩，而是规矩已经被打破。

    

    高望岳先动了唐海的根基，他若再沉默，就是对唐海四年心血的背叛，对那些跟着他拼了命的老部下的辜负，对华信、海壳、沪山钢铁那些因为信任他才把真金白银投进唐海的企业家的亏欠。

    

    他向来不是高调的人。

    

    在唐海三年，走的时候，他是自己开车离开的，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搞欢送仪式。

    

    但现在，他需要高调。

    

    因为他要告诉所有人：唐海不是我董远方的私产，但唐海的发展思路、产业布局、重点项目，是一群人花了四年心血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不是谁说拆就能拆的。

    

    高调，不是为了争一口气，是为了守住一条底线。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工信部的公函从董远方办公室发出，传真机的绿灯闪烁，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缓缓吐出，通过机要通道发往燕云省委、省政府，转唐海市委、市政府和市工信局。

    

    公函的内容四平八稳，字斟句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明确董远方将带队赴唐海开展工业摸底调研，重点了解工业产业布局、重点工业项目推进、企业发展困境等情况，助力唐海对接工业制造强国战略。

    

    落款是华夏工信部，日期、文号、公章，一应俱全。

    

    程序合规、理由充分，既是部委的正常工作安排，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董远方站在窗前，看着办公厅把公函发出去，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忽然轻了一些。

    

    不是踏实，是一种“终于开始了”的释然。

    

    他说不清楚，但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份公函不是一个普通的调研安排，而是一颗投进唐海这潭浑水的石头。

    

    涟漪会扩散到哪里，谁也说不准。

    

    消息传到唐海时，符春雷正在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桌上摊着一堆材料，全是高望岳上台以来下发的新政策文件，关于棚户区改造的，关于土地出让的，关于市属国企改革的，关于产业规划调整的。

    

    每一份都盖着市委大红公章，每一份都带着“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的字样，每一份都在把唐海往一个符春雷不认识的、陌生的方向推。

    

    与会的人面色凝重，发言的人一个比一个小心。

    

    高望岳的人安排了市委办公厅的副主任列席会议，虽然不是常委，但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像一只沉默的摄像头。

    

    符春雷心里有火，但他不能发。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授人以柄。

    

    正在讨论唐东新区两万亩储备用地的处置方案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秘书小周弯着腰走进来，尽量不引起太多人注意，快步走到符春雷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符春雷手里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小周，目光里有不敢相信，有确认，有一种沉在水底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一根绳索从上面垂下来时的复杂表情。

    

    小周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那是一份公函的照片，虽然拍得不够清晰，但“华夏工信部”、“董远方”、“唐海工业摸底调研”等关键信息一目了然。

    

    符春雷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角落里那位市委办公厅副主任的笔也停了，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像雷达一样锁定在符春雷脸上。

    

    “董主任要来唐海调研了。”

    

    符春雷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先是一阵死寂，然后响起压抑不住的骚动。

    

    有人对视一眼，有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有人低下头假装喝水，用杯子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角落里的那位副主任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警觉。

    

    符春雷没有多说，当机立断：

    

    “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后续安排另行通知。”

    

    散会。

    

    两个字干净利落，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已经夹起文件夹大步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