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是好货。”检查了鱼货,吴南江站起身来,语气不急不慢,“我们酒楼刚开业,正好缺稳定的优质海鲜货源,你这量有多少?”
“车上还有几十斤,都是分拣好的,各种海货都有,今天中秋节,相对而言,虾蟹要多一点。以后过节、日常,我都能稳定供货。”陈业峰语气笃定道。
“大过节的,船上的货本来就比平时多。海城那边送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吴老板默了一下,看着陈业峰也挺靠谱的,说话什么的,都让人舒服,是个踏实做海的人。
“我这店开张还不到一个月。”吴南江沉吟道,“厨房每天的用量我都心里有数…你这些货,我一家吃不下全部……”
“你要多少?”
他顿了顿道:“斑节虾全部给我,膏蟹要三十斤,肉蟹要二十斤,黄鱼,鲷鱼……”
陈业峰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
这比预期好。
来的时候他做了最坏的打算,想着头一回打交道,人家能要一点就不错了。
“行,那我们来谈谈价格吧。”
既然这些海货没有什么问题,那就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商量价格。
很快,两人就谈妥价格。
虽然比海城那边的酒楼略低一点,但低的不多。
考虑到这是头一回合作,又是他自己主动找上门的,让一两分钱也没关系,大家以后好好合作。
价格谈妥后,接下来就是过秤,记数。
厨师出来帮忙搬货,陈业峰也一起搬。
“你是烟楼镇的人,怎么知道我们新开的海珍楼?”吴老板给陈业峰递了根,自己点了根,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埠民路新开了家酒楼,是湛江老板开的,我就过来碰碰运气。”陈业峰笑着说道,“不过,吴老板,你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来县城做水产生意。石康镇上有店铺,兄弟水产,镇上最大的水产店,你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他把自己的烟点了,抽着继续道:“乾记干货铺知道不?他们家一半的干货都是从我这里拿货……还有供销社,饭店,也有人拿了不少。”
他也就粗略说了下,好多老主顾都没说。
车队驻地那边更没有提。
他也就说说,就是告诉对方,自己不是那种打游击的,而是一名有实力的海鲜商人。
吴老板嘴角抽了抽:“还是你这小子有魄力,现在好多人都不敢做生意,特别是水产生意。”
“我就一个海边的海民,卖点自家渔船上的东西,也不是违反政策吧。”
这年头,反正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特别是现在水产品市场还没有彻底放开,好多渔民卖个鱼还得偷偷摸摸。
“那你这个供货能稳定?”吴南江有点疑虑道,“我开这家店,最大的问题就是货源。县城不靠海,本地渔民都是小打小闹,货不稳定,品相也参差不齐。我从湛江调货,路远运费太贵,到了之后损耗也大。你要是能稳定供货,品质保持今天这个水准,价钱可以谈。”
陈业峰吸了一口烟,信誓旦旦的道:“吴老板,实话跟你说吧。今天这批货,是我大舅他们在斜阳岛捕捞过来的。量肯定没问题,品质你也看到了。
唯一的问题是运输,从烟楼到县城,砂石路,将近一多个小时。活鲜损耗肯定有,但比从湛江调货强。不过从海城那边过来,半个小时能送到这里。我可以让岛上那边的货,优先供应给你们。”
吴老板想了想,问道:“你手里有几条船?”
“家里两条,大舅他们那边一条。还有在岛上的收的货,附近渔民的船,固定合作的也有好几条。”
吴老板看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眼,目光变了变。
“这样,你下次送货之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报一下数量和品类。我要多少,你给我留多少,价钱按照市场行情价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但有一条,最好的货,得先紧着我这边。别等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跟我说好货都送海城了。”
陈业峰也把烟头碾灭了。
“行,一言为定。”
从海珍楼出来,陈拖拉机里的货少了将近一半。
他把登记本掏出来,靠在方向盘上,把刚才的数字记进去。
吴老板拿的货:斑节虾全部,膏蟹30斤,肉蟹20斤,还有……
这次过来,不仅卖了这么多货,还跟海珍楼达成了长期的合作。
吴南江这个湛江人,也是个懂行的。
在廉州开海鲜楼,货源是他的命门。
开业一个月,他一直为货源的事苦恼。
谁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他就跟谁做生意。
陈业峰把本子合上,发动拖拉机。
还剩差不多一半的货。
下一家。
惠爱桥旁边,重新装修的老店。
陈业峰也是很感谢这个时代的红利,现在做生意竞争没这么大,不像后世,就算是摆个地摊,也内卷的很。
惠爱桥在县城西边,南流江从桥下过。
那一带是老城区,街道比埠民路窄得多,骑楼也更旧,墙面没有贴新瓷砖,还是原来的灰砖勾白缝,但旧得有味道。
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走在上面,有一种穿越时代感。
店铺一家挨一家,卖的都是老行当。
竹器店、白铁皮、凉茶铺、打金店……
到了后世,很多店铺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陈业峰开着拖拉机穿过青石板路,就看到一座石拱桥。
桥面不是很宽,堪堪能过车。
桥下的南流江水清澈见底,水流不急,有几条小木船泊在岸边,船头晒着渔网。
桥头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到水面上,树冠大得像一把巨伞,把半边桥都罩在树荫里。
树底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头坐在那里下象棋,听到拖拉机的声音,纷纷抬头看过来。
那家重新装修的酒楼就在桥头边上,榕树的树荫刚好遮到它门口。
也是骑楼,两层高,新刷过的墙面是一种很淡的鸭蛋青色。
窗户还是原来的木质百叶窗,但重新上过漆。
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桥头饭店。
这名字看着平平无奇,但门口却排着队。
不是站着排队,是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排队。
七八个人,有的坐在自带的马扎上,有的直接坐在榕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
有人嗑着瓜子,有人摇着蒲扇。
门里面偶尔有人走出来喊一声,门口的人就应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走进去。
看着排队的人,可想而知生意有多火爆。
陈业峰咽了咽口水,把车停好,人绕到了后巷。
后巷比海珍楼那边更窄,只能容一个人过,两边是贴得很近的墙,头顶晾晒着衣服跟干鱼。
饭店的后门是木头的,陈旧的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用红漆写着“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下锅时的滋啦声。
他准备敲门。
这时,从里面传出一个暴怒的女声:
“今天过节生意这么好,店里的海鲜怎么才拿这么点,鱼虾蟹都没有了,让客人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