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同样在思考，用一个刚刚被枢机院有条件释放的道源初生态的身份强行闯进去。
和用一个对道玄星域提出主权申请、在太初守则框架内寻求体系认可的身份主动融入进去，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前者，是威胁。
后者，是棋子，是可以被利用的对象。
但有时候，被人当做可以利用的棋子，反而是最好的位置。
因为棋子的目的，是有一天让人发现，那枚棋子早就在棋盘上给自己布好了局。
“苏若，主权申请需要提交哪些材料？”
苏若沉默了五息。
那五息里，刘明听到了她的运算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天帝，”她最终开口，语气平稳，但平稳里有一种刘明已经认出来的特质，是苏若在对一件事情产生深度兴趣时，她才会有的状态，
“我需要用今天剩下的时间，把这份材料准备好。”
……
到了第三天，白素主动联络了。
不是通过信函，也不是通过战术频段的普通呼叫，她用的是刘明之前给她开放的直连通讯，最高信用锁的那条线。
“刘明。”
“有事说事。”
“我要走了。”
刘明把手边那份苏若整理到一半的主权申请材料暂时放下，把全部注意力切了过去。
“什么时候走？”
“今天。”
白素的声音比平时更平，少了几分那种刻意维持的商人分寸。
“屏蔽网络已经彻底到了极限，我的能量储备最多再支撑出发到最近一个虫洞节点的单程消耗。”
“留下来对我没有意义了。”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白素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将近有四息。
“有也没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刘明没有感受到那种商人失利时惯常的遮掩或者愤懑，她就是平静地说了这两个字。
“信息茧房的回传模块被你关掉了，我没拿到足够多的道源数据。”
“但我拿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亲眼见证了一个道源初生态的诞生全过程。”
白素停了一停。
“在万界商盟记载的过去几十个纪元里，无尽世界一共诞生了六位道源级存在！”
“其中有记录可查的诞生过程，只有两个，而这两个，都是在事后从旁观者的描述里拼凑出来的。”
“我是第一个全程在场、亲眼见证的。”
“这值钱？”
“对总部来说，比道源数据镜像更值钱。”
白素的语气在这句话上恢复了一丝她本来的调子，平而稳，带着对价值评估的笃定。
“数据镜像可以分析，但过程可以让总部构建出更完整的道源突破模型，这个模型对总部的下一位道源候选者，意义远大于一份静态的数据切片。”
刘明明白白素的意思，当然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就算自己的道源数据被采集，想要完美复刻，除非得到他的传承灌注。
没错，就算是普通传承，可能都修炼不出一样的。
毕竟从圣人到界主，再到道君。
道源的前置境界里，无论是圣人的大道，还是完整的界主公理都不一样。
不可能有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六道大世界让其合道，更别说之后的境界突破了。
只有可能类似，而不可能完全一样。
“所以你找到了一个价值更高的替代品。”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联络我，是来告别的？”
“不完全是。”
白素停了两息，“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太初神朝的内部接引凭证。”
这个词在刘明脑中过了一遍，他让苏若在后台同步检索，苏若的反馈在两息后回来。
白素不等他开口，就继续说了。
“接引凭证是太初神朝对外部势力的标准合作通道！”
“持有凭证的外部存在，在进入太初神朝的核心区时，可以享有访客身份的基础保护，枢机院不能以无备案为由对持证者采取临时措施。”
“但有效期只有一年。”
“你为什么有这个东西？”
“万界商盟和太初神朝有合作框架。”
白素的回答很自然，“盟主层级的联络员，每隔二十年可以申请一次接引凭证，用于协商合作条款时的人身安全保障。”
“我的凭证是八年前申请的，还剩十二年有效期。”
“你给我，你自己进太初神朝怎么办？”
“我暂时不需要进去。”
白素的声音里有一种刘明不确定怎么定义的东西，不是慷慨，也不是算计，像是两者之间的某个地方。
“我刚才说了，我得到了比道源数据更值钱的东西，回总部述职是当务之急，太初神朝的事可以等。”
“那你为什么给我？”
这个问题出来之后，沉默持续了将近八息。
“投资。”
白素最终开口，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她本人都清楚得很的坦然，
“上次的投资，我的预期目标没有完全达成。”
“这次给你接引凭证，算是追加投资。”
“你希望什么时候回收？”
“等你在太初神朝稳住了，我需要一个关于枢机院内部结构的完整情报包。”
白素话语微微一顿，“不是公开能查到的那种，是只有在里面待过才能摸清楚的那种。”
刘明在这个条件上想了三息。
不是在犹豫，是在计算这个条件的真实成本和收益。
在太初神朝内部能获取的枢机院情报，本来就是他进去之后会自然积累的东西，白素要的不过是一个从他这里流出的出口。
真实成本：几乎为零。
真实收益：一张在太初神朝境内有效期十二年的人身安全保障。
“可以。”
白素的频段里传出了一种极轻微的声音，刘明没有确认那是不是她呼出的一口气。
“凭证会通过商盟的微型虫洞送到你这里，大概三天。”
“我走了，刘明。”
“嗯。”
白素没有再回话，频道在这一刻单方面断开了。
核心区重新安静下来。
苏若的声音在三息后传来。
“天帝，接引凭证是真实有效的，我比对了商盟数据库里的记录，格式和防伪参数完全吻合。”
“白素的这次投资，她算的很准。”
“她一直算得准。”
一个万界商盟的盟主，也是从万千圣人，界主中杀出来的。
以商盟为公理成就的道君，哪有一个简单的。
就好像这次沉睡之主的道源危机，实际上无论是刘明还是终末神庭的三位道君，都有陨落的风险。
甚至沉睡之主都被太初神朝的裁天给毁灭了。
但万界商盟的白素，一直是“局外人”，但好处却没有少拿。
别看她好像拿出了一些家底，但其实都只是交易范畴，而没有亲身涉险！
刘明低头，把那份主权申请材料重新展开，
“把接引凭证的信息录入档案，等凭证到了，单独归档。”
“明白。”
“还有一件事。”
“属下在。”
“道玄星域的主权申请材料，申请方填什么？”
苏若停了一息，这一息里有一种刘明读得出来的东西，是苏若在这种时刻特有的、在回答之前确认自己理解没有偏差的习惯性停顿。
“申请方是势力名称，不是个人。”
“填六道天庭。”
刘明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在处理其他任何行政事务时没有区别，平而稳，带着某种习惯性的决断感。
他明白，这就类似太初神朝、万法宗、幽冥天一样的，在无尽世界留下自己势力名字的意思！
“申请方填六道天庭，提交方是道源级存在，凭证是枢机院有条件释放的裁定结论。”
“三十天的加速审核周期。”
“七天之后提交，等审核结果出来之前，我已经在太初神朝了。”
苏若把这个逻辑在后台推演了一遍。
“申请主权和进入太初神朝，两件事同步推进。”
“太初神朝看到的是一个道源初生态，在有条件释放之后，主动在枢机院的框架内寻求合规化身份。”
“从行为逻辑上，这会降低枢机院对天帝的主动干预意愿。”
“因为一个主动融入体系的存在，比一个游离在体系之外的存在，威胁程度在评估层面要低得多。”
“对。”
刘明把材料重新翻到第一页，提笔在申请方一栏里填上了四个字。
六道天庭。
……
第四天，腐朽君王再次联络。
这次他没有拐弯，直接问。
“你提交道玄星域的主权申请了吗？”
刘明放下手里正在核对的一份法则频谱记录，看了一眼频段来源，没有回避。
“还没有。”
“准备提交？”
“嗯。”
腐朽君王沉默了将近六息。
“你知道我们三个在这个星域待了多长时间吗？”
“不知道。”
刘明说，“数十个纪元？”
“数十个纪元。”
腐朽君王重复了这个词，那种重复里有一种刘明分辨不出是感慨，还是愤懑的东西，两者都有，但都不浓。
“我们三个在这里耗了数十纪元，和沉睡之父打了三个纪元的消耗战，什么都没捞到，现在你进来一次，拿了最值钱的东西，顺便把这个星域的主权也要申请走？”
“你耗了三个纪元，是因为你们三个各自打着不同的算盘，没有人真的想解决问题。”
刘明的回答出来得不疾不徐，
“算盘打得越精，什么都捞不到的概率就越高。”
腐朽君王没有立刻接话。
刘明继续说。
“你们这次截取的东西，凋零之主最多，对吧？”
“……对。”
“他的大道和残魂最契合，他捞到的东西，对他接下来的提升帮助最大。”
“你和深渊之主截取的，是渣滓里的渣滓，有用，但有限。”
腐朽君王的沉默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种不一样的质感，不是对刘明判断的反驳，更像是一种被说中之后的沉默。
“所以你们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刘明把问题直接抛了过去。
“……我还没想好。”
这句话从腐朽君王嘴里说出来，刘明听到了某种他在三位终末神庭道君里，之前从没有在腐朽君王身上感知到过的东西。
茫然。
就是这个词。
一个在无尽世界里活了足够长时间的道君巅峰，在那个把他拴在同一个地方三个纪元的困局终于解开之后，突然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了。
“腐朽君王。”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个地方待一待？”
“什么意思？”
“太初神朝。”
频段里出现了一段沉默，刘明可以在那段沉默里感受到腐朽君王在努力判断他这句话背后的意图。
“你拉我去太初神朝，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需要在太初神朝里有一个比较熟悉这个地方的人。”
刘明的语气没有装饰，没有永远的敌人。
而腐朽君王明显活的很久，同时也是终末神庭这个大势力出来的人！
“你在无尽世界活动的时间比我长，你见过的势力格局比我多，这种经验是有价值的。”
“你把我当情报来源。”
“我把你当一个互相有用的合作者。”
腐朽君王又沉默了几息。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不去。”刘明的回答很简单，
“我只是提了一个选项，不是在给你下指令。”
“这个选项对我有什么好处？”
“太初神朝里的法则浓度，你在外面待三十年比不上在里面待一年。”刘明顿了一顿，
“你截取的那点余渣，消化完了之后，你的下一步怎么办？”
这个问题落下去，沉默足足持续了十息以上。
然后腐朽君王说了一句话，刘明意识到这大概是他在三位终末神庭道君里，第一次听到腐朽君王说这种话。
“我考虑一下。”
不是算计，不是反问，不是试探。
是真的在考虑。
……
到了第六天傍晚，苏若把一份刚刚完成推演的数据包发了过来。
“天帝，关于太初神朝内部的已知格局，我整合了白素的商盟数据库、裁天公开表达的信息、以及深渊之主和腐朽君王在过去几天对话中无意间透露的细节，做了一个初步的势力图景。”
“说重点。”
“太初神朝的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苏若的语气平稳，但这句话本身有一种刘明早就预判到、但还没有正式确认的信息含量。
“枢机院的第一长官观渡，和太初神朝的缔造者天渊，在过去两个纪元里出现了多次明显的策略分歧。”
“分歧在哪里？”
“天渊倾向于扩张，持续向外输出太初神朝的法则影响力，将更多的星域纳入管辖范围。”
“观渡倾向于收缩，认为当前的管辖范围已经到了内部法则秩序能支撑的上限，盲目扩张会稀释太初公理的浓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