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没有回骑楼,那个地方已经不能待了。
通缉令贴出来,金先生的人会顺着巷子挨家挨户搜,骑楼虽然偏,但不是永远没人去。
他带着王小虎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走到一处更破败的街区。
这里的房子塌的塌、空的空,墙上长满了野草,地上堆着碎砖和烂木头,像是被炸弹犁过一遍,又没人收拾。
“云天哥,这地方比咱刚才那地儿还破。”王小虎抱着小黑,小心翼翼地从一堆碎玻璃上跨过去。
“破好,破没人来。”
石云天选了一栋还算完整的二层小楼,外墙塌了一半,但里面的楼梯还能走。
他上了二楼,推开一扇歪歪斜斜的门,屋子里空空荡荡,墙角堆着些破布和烂报纸,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视野不错。
“就这儿了。”
王小虎把小黑放下,小黑抖了抖毛,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找了个墙角趴下了。
石云天把包袱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朴先生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字——“澳门物资清单”。
他往下翻。
粮食、药品、布匹、油墨、电池、短波收音机零件……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量、价格、供货渠道和在澳门的接应人。
最后两页是澳门几条走私路线的详细说明,哪条路走船,哪条路走人,哪条路最近被葡警盯上了,哪条路还能用。
梁鸿达的这封信,不是写给马小健的,是写给石云天的。
他知道石云天在香港,知道石云天需要什么——不是弹药,不是援兵,是路。
从香港出去的路。
石云天把清单反复看了三遍,脑子里开始画图。
澳门的码头、仓库、接头地点、安全屋位置,一条一条地拼在一起。
他想起马小健临走时说的话——“到了澳门,我会想办法站稳。”
他现在信了,马小健确实站稳了,不光站稳了,还把半个澳门的情报网摸了个七七八八。
“云天哥,你看啥呢?”王小虎凑过来。
“地图。”石云天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澳门的地图。”
“咱们要去澳门了?”
“不是现在,但快了。”
他将信封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在最底下发现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梁鸿达的笔迹——“香港中环,干诺道中,18号,三楼,日间做洋行生意,夜间是金先生的情报站,进出人员、货物记录,藏在地下室的保险柜里。”
石云天的手指停住了。
金先生的情报站。
进出记录。
保险柜。
他抬起头,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照在对面的墙上,灰白色的墙皮有些刺眼。
“云天哥?”王小虎见他脸色不对。
“找到金先生的七寸了。”石云天把小纸条递给他看。
王小虎看了一眼,没看懂,但听懂了“金先生”三个字。
“你要去偷?”
“不是偷,是拍。”
他从包袱里翻出沈芷晴给的那台旧相机,很小,德国货,折叠式的,可以塞进口袋里。
这玩意儿他一次都没用过,但沈芷晴教过他,光圈、快门、对焦,一步一步,说得很细。
“你会用吗?”王小虎看着那台相机,像看什么天外来物。
“学过。”
“学过”和“会”之间的距离,他也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金先生的情报站不会等他学会了再开。
傍晚,石云天换了一身衣服。
西装太扎眼,短褂也扎眼,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头上扣了一顶鸭舌帽,怀里揣着那台相机,汉环刀没带,带着刀进不去那种地方。
王小虎抱着小黑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中环干诺道中,18号,是一栋四层楼的旧建筑,外墙刷成米黄色,一楼是家洋行,门口挂着英文招牌,橱窗里摆着几台缝纫机和一些布料。
石云天没有从正门进,他绕到后面,找到一条防火梯,铁架子锈迹斑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三楼。窗户没关严。
他翻窗进去,里面是一条走廊,铺着褪了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港口油画,尽头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灯光。
石云天蹲下来,贴着墙根往前走。
门是虚掩着的。
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有翻纸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一个人。
他用指尖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个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着几个铁皮柜。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在翻桌上的文件。
石云天认得那个背影,金先生身边的护卫,赌场见过,码头见过,寸步不离金先生左右的人。
他在,金先生也在?还是金先生不在,他替金先生看场子?
护卫忽然停下动作,转过身。
石云天缩回头,屏住呼吸。
脚步声往门口走来,他往后退了两步,手按在怀里的相机上。
门开了,护卫走出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石云天闪身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他扫了一眼办公桌,文件堆得很高,但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铁皮柜上,走过去,拉了拉,锁着的。
他不急,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沈芷晴教的,开锁是最基本的功夫。
铁皮柜的锁不难开,他花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柜子里分三层,最上面是账本,中间是信件,最
他把账本抽出来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进货、出货、支出、收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金先生的生意网络,全在这本账里。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石云天,悬赏五百两,死活不论。”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掏出相机,一张一张地拍。
账本、信件、纸袋里的名单,凡是带了数字和人名的,一张不落。
拍了十几张,胶卷还剩几张,他把相机收好,把账本和文件按原样放回去。
关上柜门,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走廊里没有动静。
护卫还没回来。
他从原路翻出窗户,顺着防火梯下到地面。
走在街上的时候,脚步很稳,心跳很快。
他摸了摸怀里的相机,还在,胶卷还在,金先生的七寸,在他怀里了。
回到破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小虎蹲在门口,抱着小黑,看见他回来,腾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