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伸展着无数道漆黑触手，如沉夜中无声游动的章鱼腕足，幽邃、绵长，仿佛从虚无深渊里生长出的阴影根系。

    

    没有头颅，没有眼眸，也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躯干。

    

    它只是一团凝聚的、流动的黑暗，却在林妙芸的凝视中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圆满。

    

    是的，圆满。

    

    像悬于九霄之上的孤高圆月，无缺无瑕，静照万籁。那是一种超越形体的、近乎概念性的完美，让任何注视它的生命都本能地感到自身的残缺与渺小。

    

    自九境起，生灵便脱胎换骨，不再是凡人、凡兽，亦非妖非仙，他们被统称为后天生灵。

    

    生命层次的每一次跃迁，都会让形态向不可名状演进，或绚烂如星云，或诡谲如混沌。

    

    无论化作何等异相，低阶生灵目睹他们时，眼中所见皆为自身认知所能理解的、至美的形态。

    

    林妙芸赤足立于一道蜿蜒流转的银色长河之上，那是她自身因果显化的宿命川流。

    

    她是不怕，只是也没必要犯险。

    

    “虫族……”

    

    除了虫族之外，她想不到在无缘无故的情况下，谁会越过宇宙与维度，千里迢迢找她。

    

    虽然不是很清楚眼前的生灵什么境界，想来应当还未触及大道级。

    

    否则在她看见对方的刹那，她的道便会被无形侵蚀，她本身也将被无声同化，如雪落深潭，消融于无边的圆满之中。

    

    窥视高等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即便如此，对方弥漫的威压仍如宇宙本身般深广。

    

    每一根触手的摇曳都牵引着规则的丝线，周围的时空泛起细微的褶皱，光线途经其身侧时都变得弯曲而敬畏。

    

    “赞美至高的皇者，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和你见面，还请谅解。”

    

    黑暗生命体说出的语言并非林妙芸所听过的任何语言，不过在道的传播下，她听懂了。

    

    “妙芸皇者，请问我这样的称呼是否有失礼之处？”

    

    妙芸是名字，亦是道号。

    

    只要林妙芸不遮掩，同境界者都能知道她的道号。

    

    “当然，虫族的女皇。”林妙芸微微颔首，冷漠却不失距离。

    

    她以为女皇说话会是高高在上，或者冷漠威严，没想到会这么有礼貌。

    

    实则。

    

    在虫族女皇的眼中。

    

    眼前这个生灵虽然强大，却有限，至少比不得她。

    

    然而对方身上的因果之线，却让她看了都为之动容和沉默，不得不保持尊敬。

    

    医者不自医，卜者难窥己。

    

    行走在因果之中的林妙芸，自身便是最大的谜团与盲区。她看不见缠绕自身的、足以让任何彼岸大能看了都为之动容的因果图景。

    

    但女皇看见了。

    

    所以，表面的礼貌，实则是面对未知深渊时最理性的敬畏。

    

    短暂的沉寂被女皇打破，黑暗翻涌，凝聚出一枚不断生灭的复杂符号，那是虫族文明最高契约的印记。

    

    “我想，因果已向您揭示了本皇的意图。妙芸皇者，对于红土大陆失落的一角本源，我族志在必得。”

    

    “为此，我愿支付对您而言最具价值的代价，一条因果线，或者一件足以承载一切的顶级道器。”

    

    到了彼岸境，寻常宇宙奇珍已如尘土。

    

    万物母气、生命本源、混沌之气……不过点缀。

    

    真正能触动此等存在的，唯有能稳固道途的承道之器、指向无主大千世界的坐标，以及道！

    

    女皇从林妙芸浓郁到化不开的因果气息中断定，她的道，必然与因果息息相关。

    

    所谓因果，即改变万物原本的轨迹。

    

    万物的生命层次越高，所获因果就越多。

    

    可这本就是矛盾的点，生命层次越高的生灵，轨迹就越难被改变，因为其本身就是一个变量，谈何改变？

    

    所以对于这样的存在，还有什么比直接赠予一段足以撼动彼岸命运的强大因果，或提供一件能让其道更进一步的道器，更具诱惑？

    

    林妙芸闻言，眼中流转的星河缓缓平息，她轻轻摇头，脚下银色长河泛起的波纹。

    

    “女皇，你的代价确实厚重。但恕我直言，那方天地及其本源，其所属并非我，它牵系着另一个生命的轨迹与未来。”

    

    红土大陆为大千世界，缺失的本源使得没有任何生灵能借此突破到大道级。

    

    可分久必合，迟早会合一。

    

    倘若陈长生机缘足够，那么这份机缘是属于陈长生的。

    

    女皇周身的黑暗骤然凝固，如同冰冷的黑曜石。无数细小的虫群幻影在黑暗中嘶鸣、湮灭，显露出其意志深处剧烈的权衡。

    

    良久，道痕之音再度响起，已带上一丝金属般的凛冽：“强大的皇者，您所言迟早，于我族而言，意味着无尽变数与可能的威胁。在幼苗未成参天巨树前将其扼杀，是最符合族群生存逻辑的选择。”

    

    “本皇只问一句，当我族与那位有缘者的命运必然交汇之时，您……是否会出手干涉？”

    

    林妙芸的身影在因果长河上显得愈发缥缈，她望向无边黑暗，目光穿透了此刻，看到无数可能纷争的未来支流。

    

    最终，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可更改的因果律令感。

    

    “我的立场，取决于你的行为边界，女皇。只要虫族的锋芒不指向我所护佑的世界，不染指我既定的因果秩序……那么，任何纷争，自有其运转的法则。”

    

    言罢，她脚下的银色长河开始淡化，身影逐渐透明。

    

    最后留下一句如同命运箴言的话语，在因果之庭中缓缓消散。

    

    “万物皆有价码，唯因果与选择，最为昂贵。望你……慎重权衡。”

    

    黑暗依旧，女皇沉默地凝视着林妙芸消失之处，沸腾的因果幻象仿佛仍在眼前翻滚。

    

    这是一次礼貌而隐秘的接触，一场未曾言明的威慑。

    

    女皇并未强行留下她。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哪怕她更强大。

    

    可超脱了时光的彼岸，真身在何处犹未可知。

    

    况且，对方是走因果大道的彼岸强者，诡秘莫测。

    

    “红土的本源，我族势在必得。”

    

    自另一个维度，另一个宇宙，从时光传递的声音倒流而来。

    

    “本尊拭目以待。”

    

    回到山海界后，林妙芸不慌不忙取出金页。

    

    要把今天的事记在小本本上。

    

    “新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