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油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翻滚着,鲜红的辣椒与青花椒在汤面起伏,浓郁的香气裹着暖意,填满了整个不大的空间。
窗外是海州璀璨的夜色,百货大楼下车流如织,霓虹灯光隔着玻璃漫进来,将所有官场的紧绷与算计,暂时隔在了外面。
邵北坐在安和月对面,手臂微抬,将刚煮熟的肥牛片轻轻捞起,稳稳放进她面前的料碗里。动作自然、流畅、带着熟稔,仿佛这样的场景,在过去的岁月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安和月低头看着碗里肥瘦相间的肉片,鼻尖微微一酸,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了。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邵北的脸上。眼前的男人似乎多了沉稳,眉眼间藏着深不见底的心事,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能从他细微的动作里,看到当年那个会为她赢青蛙玩偶、会在深夜送她回家、会默默护着她的邵北。
“怎么一直看着我?”邵北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被火锅的热气烘得格外温和,“不好吃?”
“不是。”安和月连忙收回目光,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就是觉得……你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陪我吃过一顿饭了。”
邵北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触碰到瓷碗边缘,声音低沉而真诚:“是我不好,最近事情太多,身不由己。”
“我知道。”安和月立刻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在市政府,听得到风声,海州湾尸体、小河村项目……你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对面是胡烁,是常忧民,是一整条你根本不该碰的利益链。小北,我每天都在替你担心。”
邵北的心轻轻一暖。
在这座人人都想利用他、算计他、打压他的城市里,还有一个人,不问功过,不问胜负,只担心他安不安全。
他没有回避,坦然点头:“确实很难。但我必须走下去,不然死的人白死,沉的冤白沉,有些人,永远会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
安和月看着他眼底那份执拗的光,轻轻叹了口气。她太了解邵北了,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
“我就知道,你劝不住。”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压下心头的担忧,“一年前,我在国道被撞,是不是另有隐情?小北,你在追查是吗。”
听到安和月的疑问,邵北惊讶地抬头,没想到这个聪明的姑娘已经猜出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有些话没必要挑明 但安和月知道,邵北在为了她而努力,其实就够了。
“说吧,这会找我想我帮你什么?”安和月浅笑。
邵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漏勺,将锅里的鸭血、毛肚一一捞起,把最嫩的部分都推到了安和月面前,做完这一切,才缓缓靠回椅背上,神色慢慢变得认真。
“月月,我确实需要你帮一个忙。”
安和月放下筷子,坐姿端正了几分,脸上的轻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工作上特有的严谨:“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
“我需要查一个车牌。”邵北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顿,清晰而郑重,“海D·。”
安和月的眉头微微一蹙。
海D开头,是海州本地牌照,这一点她很清楚。可让她意外的是,邵北要查车牌,完全可以通过陈渡、吕征,走公安系统正规流程,根本没必要绕到她这里来。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查车牌?为什么找我?孙县公安局、省厅专案组都在你这边,吕征厅长亲自坐镇,他们查不到吗?”
邵北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就是因为他们查不到,我才来找你,这关系到z08案的真相。”
他向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陈峰在海州看守所的监控里截到了这个车牌,是带走重要人证张婶的那辆车。张婶你应该听过,Z08案参与人员的母亲,是整个案子最关键的人证。我们昨晚通宵核查,孙县、郊县、省厅备案库,全部查了三遍,没有这个车牌的任何登记信息。”
安和月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在市政府工作多年,深知其中门道。一个车牌能在全海州的公安系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种可能——这不是民用牌照,不是正规营运牌照,而是内部牌照、黑牌、应急牌照,或是被权力层面直接从系统里屏蔽掉的特殊车辆。
这种车,专门用来干脏活。
“是套牌?还是……”安和月的声音也压低了,眼神里充满了凝重,“有人刻意把它藏起来了?”
“我和你想的一样。”邵北点头,眼底寒光一闪,“能做到这一步的,海州本地权力圈子很难做到,必然是京海那边,而常忧民控制着公安系统,我如果让吕厅继续查,只会打草惊蛇,对方立刻会销毁线索,甚至直接对张婶下手。所以我不能走公安线,我必须跳过所有警务系统,从政府内部查。”
安和月瞬间明白了。
她所在的市政府办公室,掌管着全市机关通勤车辆、应急保障车辆、重点项目工作车辆、领导通勤备案,甚至连各单位私下调配的“隐形车辆”,都要在政务内网留下痕迹。公安查不到的东西,政府内部,未必查不到。
更重要的是,很多基层自治组织的用车也必须在政务内网报备。
这些车子最有可能在公安系统内被抹去。
这也是邵北找到她的真正原因。
“你是想让我用政务内网,帮你查这个车牌的备案、车辆归属、近期通行轨迹、甚至车辆所属单位?”安和月直接点破。
邵北没有否认,目光诚恳:“是。月月,整个海州,只有你能做到这一点,既不惊动常忧民和胡烁,又能悄无声息把线索挖出来。张婶现在生死未卜,晚一分钟,她就多一分危险。”
安和月沉默了。
她不是害怕帮忙,而是清楚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私自调取政务内网的涉密车辆信息,一旦被发现,她的身份敏感,很可能牵连到父亲。
而她要查的,很可能直接指向胡烁、齐伟那一伙人。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邵北眼底的焦灼与期待,安和月的心一点点软了下去,她知道,不论如何,邵北做的事绝对不会害她。
她想起了那个深夜的京海游乐园,想起了那个丑丑的青蛙玩偶,想起了他护在她身前的模样,想起了这些年他在黑暗里孤身奋战的孤独。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我知道了。”安和月轻轻点头,眼神坚定,“我帮你查。但是你要答应我,查到线索之后,千万不能冲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胡烁那个人,我认识他很多年,心狠手辣,常忧民老奸巨猾,你不能硬碰。”
邵北的心猛地一热。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却勇敢的女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谢谢你,月月。”
“别跟我说谢谢。”安和月笑了笑,眼底泛起水光,却很快掩饰过去,她重新拿起筷子,往邵北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试图缓和沉重的气氛,“快吃吧,菜都要煮老了。查车牌的事,我今晚回去就办,如果有结果,明天一早,我把车辆信息、车主、通行轨迹全部发给你。”
邵北点头,心底的巨石终于落下。
包间里的气氛重新恢复了温和,火锅依旧咕嘟作响,热气朦胧了两人的眉眼。他们没有再提凶险的案情,而是慢慢聊起了过去,聊起了生活,聊起了当年那个丑青蛙玩偶,聊起了那些没有权力纷争、没有生死较量的干净时光。
安和月说起她每天都会擦拭那个青蛙玩偶,说起她把它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说起每次看到它,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邵北。
邵北静静听着,眼底满是温柔。
他知道,自己欠她太多,他早就不是前世的他了,这些日子,他慢慢从一个重生者逐渐变成一个真真切切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也知道,这一次,他不仅要赢下这场仗,还要护住身边所有不应该被牵连的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海州的灯火依旧繁华。火锅的暖意裹着两人的身影,暧昧、温存、信任、牵挂,在空气里静静流淌。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很静,很珍贵。
邵北清楚,这或许是他在风暴来临之前,最后一段安稳的时光。而安和月也清楚,从她答应帮邵北查车牌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彻底站到了胡烁的对立面,站到了邵北的身边。
父亲是不愿意她卷入这场权力斗争的,但她其实早就被裹挟了,不宣战,只有等着被宰割。
邵北拿起酸梅汤,轻轻碰了一下安和月的杯子。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简单一句话,分量重逾千斤。
安和月眼眶一红,笑着点头,将杯中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甜中带酸,像极了他们之间,走了弯路,却始终未曾走远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