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掠过海州城郊的公路。邵北驾驶着摩托车从孙县方向折返,一路朝着海州市区疾驰,车窗半降,清晨的冷风灌进车厢,吹散了一夜未眠的疲惫,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沉甸甸的凝重。
林虹的提拔他已经提交给周倩去处理,张婶的下落、Z08案的真相,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而海D·这块车牌,就是解开死局的唯一钥匙。
他刚驶入海州绕城高速,手机突然在支架上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跳动的名字,让邵北眼神一凝——安和月。
他几乎是立刻按下接听,声音压得低沉而急促,带着一夜等待后的焦灼:“月月。”
电话那头传来安和月压低的嗓音,也透着难以掩饰的凝重:“邵北,查到了。”
短短四个字,像一道电流窜过全身。邵北猛地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车速都不自觉放缓,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稳,可声音依旧紧张:
“查到了?车牌到底挂在什么地方?”
安和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信息,又像是在斟酌措辞,几秒后,她缓缓开口,一句话直接让邵北浑身一震:
“这块牌照,登记在刘王村村委会名下,系统里显示是村集体公务用车,但我核对了底档,是彻头彻尾的假牌照,没有正规验车记录,没有保险备案,是专门用来避查的黑牌。”
刘王村?
邵北的手猛地一僵,车轮在路面上微微打滑,他连忙稳住车身,瞳孔却在瞬间剧烈收缩。
震愕、难以置信、惊疑……无数情绪瞬间冲上头顶。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挂靠在企业名下、藏在某个隐蔽的皮包公司、甚至是某些领导的私车暗账,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块带走张婶的黑牌,竟然藏在刘王村村委会。
刘王村是什么地方?
刘家兄弟的大本营,那个一直潜逃在外的刘二豹,早就失去了所有信息…难道是他?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狠的算计。
邵北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急促追问:“月月,车在谁的名下?实际控制人是谁?谁在使用这辆车?”
安和月的声音带着无奈与为难:“我只能查到牌照挂靠单位,查不到实际使用人。村委会的车辆登记是手工台账,没有任何记录,我权限不够,再深入查就会留下痕迹,会暴露。”
邵北立刻明白。
再查下去,不仅会惊动刘王村的人,还会把安和月拖进险境。
他压下所有情绪,带着真诚的感激:“我知道了,月月,已经够了,谢谢你,剩下的我来处理。你千万保护好自己,不要留下任何操作痕迹。”
“你也小心,千万小心。”安和月叮嘱一声。
邵北点了点头,他不能多做停留,随后挂断电话。
刘王村……
假牌……
村委会……
所有信息在他脑海里飞速拼接,一个可怕的轮廓渐渐清晰——带走张婶的人,根本不是京海公安,不是社会闲散人员,而是扎根在刘王村,早已消失很久的刘二豹。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转,立马掉头。
车轮轰鸣,朝着那个藏着所有秘密的村庄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邵北摸出另一部私人手机,翻出一个许久未拨的号码,毫不犹豫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男声,带着一丝诧异,却又早有预料:
“邵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是张子函。
邵北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凝重:“子函,我没时间解释,我现在往刘王村去,我需要你立刻帮我调刘王村村委会近一年所有公车使用记录、出车台账、驾驶人员签字。”
张子函心头猛地一沉。
他跟邵北共事多年,太清楚对方的性子——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邵北绝不会这样直接开口,更不会惊动他这个乡长亲自查村台账。
能让邵北如此急迫的,一定是要命的事。
“我知道了。”张子函没有多问一个字,语气果断,“我现在动身,直接去刘王村村部,我们村口汇合。”
“好。”
邵北挂断电话,踩下油门。
轿车冲破清晨的薄雾,朝着刘王村的方向飞驰而去。
邵北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退一步。车轮滚滚,风声呼啸。
一场深入虎穴的较量,即将在刘王村,正式拉开序幕。
此刻,海州顶级私厨的包厢里,水晶灯流光溢彩,红木餐桌铺着雪白餐布,珍馐罗列,酒香清冽。这场局,胡烁筹谋已久,只为敲定小河村改造项目的最后一块拼图。
主位上,胡烁一身定制西装,鬓角整齐,笑容温文却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他端着水晶酒杯,轻轻与对面的男人碰了一下。
对面坐的是总华建工董事长华有文,手握特级资质与全省最硬的施工资源。拿下他,就等于拿下了投标场上的绝对胜势。
虽然场面上,华有文很是配合胡烁,但是在私底下,为了让高明盛成功拿标,胡烁还是决定专门和他接洽。
“胡公子,话我就说透了。”华有文抿了口酒,声音浑厚,“小河村项目,总华建工跟你站到底。标书、资质、业绩、人脉,我全给你配齐。开标那天,没人能跟你抢。”
一句话,尘埃落定。
胡烁眼底闪过一瞬的狂喜,却依旧维持着从容笑意,举杯示意:“华总爽快,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项目落地,好处少不了总华的。”
“互利共赢。”华有文淡淡一笑。
想要打通关节往京城近一步,如果帮助胡振东上了省府一把手,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得到他的引荐,华有文这个老狐狸早就已经在心底里安排好了。
满桌陪客纷纷举杯,恭维声、碰杯声、笑语声此起彼伏。胡烁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他仿佛已经看到:小河村项目稳稳入袋,资金闭环,利益落袋,Z08国道案被彻底压死,邵北那群人,迟早被他碾得粉身碎骨。
胜利近在咫尺,大局尽在掌握。
就在这份志得意满攀上顶峰的瞬间,胡烁放在手边的私人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眉头微蹙——海州市建设局副局长 吴良心。
胡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便当场发作,只得朝众人歉意颔首,起身走到包厢僻静的落地窗前,按下接听键,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吴良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紧张与急促:“胡主任,出事了——建设局这边刚有动静,邵北要动人事了。”
胡烁指尖微微一紧,语气沉了下来:“说清楚。”
“局里办公室主任的位置空了大半年,一直没定人选。”吴良心语速飞快,“刚才我得到消息,邵北已经在私下运作,要提名他自己的人上位,直接从孙县调人。”
办公室主任。建设局的中枢咽喉。
管文件、管印章、管会议、管调度、管所有项目流程节点,更是盯着小河村项目每一道手续的关键岗位。
邵北竟然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的心腹塞进这个位置?
这哪里是简单的人事安排——这是要在他的心脏位置,插一把刀!
胡烁脸上所有的轻松与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刚才还萦绕周身的春风得意,如同被冷水当头浇下,看来邵北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他原本以为邵北还在为张婶的下落焦头烂额,还在为车牌线索四处乱撞,还在内鬼与压力之间疲于奔命。
可他万万没想到,邵北居然在这种时候,反手打出一张人事牌。
不动声色,直插要害。
“他要提的人是谁?”胡烁的声音冰冷。
“具体名字还没完全摸清,只知道是邵北在孙县建设局的老下属,办公室主任出身,绝对的心腹。”吴良心连忙回道,“邵北这是要把建设局彻底攥在自己手里,以后小河村项目的流程、审批、盖章,全都会卡在他手上。”
胡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胡烁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心中盘算着,邵北啊邵北,你是从来没有被动挨打。真正的杀招,原来是人事夺权。你这是要办公室主任到位,在建设局内部形成闭环,卡住我的的投标、卡住我的审批。
一招釜底抽薪。
“我知道了。”胡烁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继续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报我。在他上会公示之前,把人给我按住。”
“明白!”
挂断电话,胡烁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繁华的海州夜景,脸色阴沉得可怕。
身后包厢里的欢声笑语依旧,可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半点喜悦。
华有文的支持、总华建工的背书、即将到来的投标胜利……所有的优势,绝对不能被邵北的动作给打乱。
他缓缓转身,走回餐桌前,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底的杀意已经压抑不住。
邵北。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你不光要查我的案,还要断我的路。既然你先动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胡烁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却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