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京海,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繁华,整座城市沉入浓稠的黑夜,连霓虹都变得黯淡昏沉,只剩零星路灯在夜色里投下孤寂的光影。
京凌大饭店顶层的VIP包厢,与窗外的死寂格格不入,包厢内弥漫着浓重的烟味,空气压抑。
胡烁独自一人,端坐在包厢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周身没有半点往日的意气风发。他虽衣衫平整,却难掩满身的疲惫颓然,头发微微凌乱,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下巴上冒出淡淡的青茬,尽显连日来的心力交瘁。
偌大的包厢里,只有他一个宾客,省公安厅副厅长赵明城垂手站在沙发一侧,身姿紧绷,神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喘,全程静默地陪着,看着眼前陷入绝境的胡烁,心中同样满是忐忑。
高明盛被省纪委带走调查,已经整整三天了。
三天前,省委书记沙正国强势回归,这位在东海省说一不二、手握绝对权柄的局委,仅仅是在省委常委会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点名彻查高明盛的问题,就瞬间击碎了胡烁筹备多年的全盘谋划。
沙正国的回归,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强震,彻底打乱了海州乃至京海的权力格局。胡烁动用所有关系、用尽一切手段奔走运作,却始终寸步难行,高明盛被牢牢扣在省纪委,半点出来的可能都没有。
胡烁指尖夹着一支燃尽的香烟,烟灰长长一截,却浑然不觉,他目光空洞地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脑海里反复推演着眼下的死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他比谁都清楚事态的严重性。
高明盛是他安插在海州商界的核心棋子,是小河镇百亿项目的内定人选,是他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原本一切尽在掌握,小河镇项目十拿九稳,只要拿下这个项目,套取项目资金,就能拿到足以打通京城关系的巨额资本,可沙正国的雷霆手段,直接将高明盛打入深渊,也掐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如果半个月之内,高明盛还出不来,小河镇的公开竞标,我们就彻底失去掌控权了。”胡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力,打破了包厢内的死寂。
他很清楚,高明盛一旦彻底垮台,他在海州就没有了能掌控局面的代言人,没有了合规的载体去承接小河镇项目。等到公开竞标之日,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再也没有足够的筹码去左右竞标结果,苦心谋划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站在一旁的赵明城,眉头紧紧皱起,神色愈发凝重,他往前微微躬身,压低声音,说出了最让胡烁揪心的话:“小河镇项目事关重大,那十几个亿的资金,是我们打通京城关节的唯一依仗。若是项目拿不下来,京城那边的领导,看不到我们的价值,拿不到相应的回报,绝对不会再出手帮我们,到时候,这省长之位…”
这番话,字字诛心,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官场博弈,从来都是利益交换,没有足够的利益输送,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谁也不会平白无故耗费人脉与精力相助。胡烁背后的依仗,本就是京城方面的势力,而这份依仗,全靠小河镇项目的利益来维系,一旦这条利益链断裂,他将彻底失去靠山。
胡烁缓缓闭上双眼,身子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脑海里翻江倒海,所有的利害关系、所有的隐秘隐患,全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情的根源,远不止高明盛被查这么简单。
之前常忧民在海州离奇殉职,案件疑点重重,外界议论纷纷,这件事早已引起省委书记沙正国的高度重视,而常忧民的死,必须有个交代,沙正国心中早已对他、乃至对他的父亲胡振东,产生了不满。
沙正国强势拿下高明盛,本就是敲山震虎,也导致连锁反应,切断他在海州的利益根基。
得不到小河镇项目的十几亿资金,就无法维系京城方面的支持;没有京城的助力,他根本无法与步步紧逼的安南博弈。按照眼下的局势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安南就会彻底站稳脚跟,一步步蚕食他的势力,最终赢得这场权力斗争的胜利,而他,只会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想到这里,胡烁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事已至此,再也没有犹豫的余地,想要破局,就必须壮士断腕,舍弃无用的棋子,重新寻找突破口。
猛地,胡烁睁开双眼,原本的疲惫颓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官场老手的狠绝与果断,眼底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微皱的西装,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高明盛,已经是弃子了。”
胡烁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短短一句话,彻底宣判了高明盛的结局。为了保全大局,为了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他必须毫不犹豫地舍弃这枚已经没用、还会不断拖累他的棋子。
赵明城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胡烁,眼中满是震惊,却又瞬间明白了胡烁的用意,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胡烁果然够狠,合作了多少年的巨商,说弃用就弃用。
不等赵明城开口,胡烁继续沉声下令,语气急促而坚定,没有半点迟疑:“赵厅长,立刻联系郑书记,让他放下所有事,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一场私密饭局,地点定在海州,务必保密,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我现在就动身,连夜赶回海州,饭局安排好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要立刻和华有文见面。”
华有文,是眼下唯一有实力、有资格替代高明盛,承接小河镇项目的人选。
赵明城瞬间恍然大悟,心中彻底明了。
胡烁这是在绝境之中,彻底转舵,放弃已经彻底垮台的高明盛,押上全部筹码,转而拉拢总华建工的华有文,想要借助华有文的力量,重新掌控小河镇项目的竞标,保住最后的利益希望,维系住京城方面的关系。
这是绝境之下的唯一出路,也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好,我马上就去办,立刻联系郑书记,确保饭局绝对私密,绝对稳妥!”赵明城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应道,转身就要去安排。
胡烁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轻叹息。
他已经没有退路,这场与安南的较量,从舍弃高明盛、联手华有文的这一刻起,正式进入了全新的阶段。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必须咬牙走下去,一旦失败,他将万劫不复。
凌晨的寒风透过窗缝吹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拿起桌上的外套,迈步走出包厢,连夜踏上返回海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