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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4章 第二十七次上电
    整个九月,吕辰觉得自己快成一台机器了。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中间十几个小时,就泡在那个二十来平米的实验室里。

    说是实验室,其实更像一个战场。

    三个男人的烟瘾是一天一个样,蹭蹭往上涨,吕辰专门买了好几条在实验室里放着抽,一紧张就抽烟,一抽烟就把实验室弄得云山雾罩。

    钱兰抗议了好几次,大家把烟掐了,但过不了一个小时,又点上。

    后来钱兰放弃了,把办公室的电风扇搬了来,对着窗户猛吹。

    吴国华是最稳的那个。

    无论多焦躁,他都能坐在案板前,举着放大镜,一根一根地检查那些头发丝细的飞线。

    他的笔记本永远摊开着,每一根线的颜色、走向、焊点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这笔记本,赶上阎王爷的生死簿了。”诸葛彪有一次凑过去看,啧啧称奇。

    吴国华头也不抬:“这些线要是错了,阎王爷就该来勾咱们的魂了。”

    四人就这么熬着。

    第一周,他们遭遇了短路。

    手工焊接头发丝细的铜线,出点岔子太正常了。

    相邻的两个焊盘,被一滴焊锡连在一起,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一上电,某条电源线直接对地短路,电流瞬间飙升。

    第一次的时候,吕辰按下开关,就听见“滋”的一声,一股青烟从芯片插座里冒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断电,拔下芯片一看,HX-2A的表面已经烧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三千块钱的芯片,就这么没了。

    诸葛彪当场就骂了娘。

    钱兰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吴国华默默打开笔记本,在“故障记录”那一页写下:“9月6日,第一次上电,短路,HX-2A烧毁。”

    针对这上问题,他们自己动手改装了电源,加装了保险丝和过流保护电路。

    再短路,只烧保险丝,不烧芯片。

    但这个月下来,保险丝烧了不下二十根。

    短路的花样层出不穷。

    飞线的外皮被烙铁烫破,裸线碰在一起;焊锡渣子掉在板子上,夹在两条走线之间;甚至有一次,一只小飞虫钻进机箱,正好趴在一组电源引脚上,被电得焦黑。

    诸葛彪捏着那只虫子的尸体,哭笑不得:“这也算‘牺牲’了吧?”

    电源的坑,一个接一个。

    那种变压器加整流加简单稳压的电源,输出不稳定是常事。

    好几次,变压器初级电流冲击,导致次级电压短暂飙升,直接烧掉了芯片的保护二极管。

    钱兰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脸色铁青:“这电源比咱们的芯片还不靠谱。”

    他们开始给电源加“防呆设计”。

    接线端子用不同颜色标记,正极红色,负极黑色,地线绿色。

    插头改成只能单向插入的款式,想反着插都插不进去。

    折腾了三四天,电源才算稳下来。

    但电源稳了,新问题又来了。

    “红星二号”有四颗芯片,HX-2A、2B、2C、2D,电源是分开供电的。

    上电顺序很重要,必须先给控制芯片供电,再给运算芯片供电,顺序错了,芯片之间的接口就可能“拉死”。

    输出端互相较劲,电流猛增,温度飙升。

    他们第一次栽在这个坑里的时候,四颗芯片同时发烫,吓得吕辰赶紧断电。

    还好发现得早,芯片没烧,但那一整天的测试全废了。

    后来他们专门做了个上电顺序控制板,用一个延时继电器,确保A片先上电,等100毫秒,再给B、C、D片上电。

    地线回路也是大问题。

    刚开始,地线走的“菊花链”,从A片的地接到B片,再从B片接到C片。

    结果形成了地环路,不同芯片的地电位不一致,信号传输乱七八糟。

    吴国华翻了两天书,画了一张新图,把所有地线单独引回电源的同一个接地点,改成了“星型”连接。

    改完之后,示波器上的噪声波形立马干净了一大截。

    除了电源,芯片本身的坑更麻烦。

    中试线下来的芯片,良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几。

    这意味着每五颗里只有一颗是“完全合格”的。

    他们手里的那四颗,虽然通过了初步测试,但谁能保证在装机、焊接、运输过程中没出问题?

    也许某颗芯片内部有一条金属化线本来就很细,焊接时的热应力让它断开了。

    也许某颗芯片内部有一处氧化层缺陷,本来没事,一通电就被击穿了。

    换芯片,成了家常便饭。

    第一周,换了两批。

    第二周,又换了一批。

    到了第三周,中试线那边专门派人来问:“你们到底要多少?再这么换下去,库存都要被你们掏空了。”

    吕辰苦笑:“我们也不想换。但这些芯片,真的是‘薛定谔的猫’,不装在机器上,永远不知道是死是活。”

    万幸的是,他们最担心的功耗超标问题没有发生。

    四颗芯片加上周围的胶合逻辑,总功耗在设计范围内,电源扛得住。

    但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有一次,一个输出引脚的驱动能力不足。

    设计的时候,那个引脚应该能驱动10个负载。

    但因为工艺偏差,实际驱动能力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七十。

    结果电压摆幅不够,接收端收不到正确的“0”和“1”。

    这个问题折腾了他们整整两天。

    用示波器量信号,看着波形挺正常,但就是传输不对。

    后来吴国华灵机一动,在接收端加了一个上拉电阻,把信号电平往上提了提,问题才解决。

    诸葛彪看着那个电阻,感叹:“这就跟人走路一样,腿没劲,拄个拐棍。”

    最经典的问题,来自逻辑层面。

    有一个组合逻辑,A和B经过一个与门,再经过一个或门。

    当A和B同时变化,由于门电路的延迟不同,输出端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窄脉冲。

    这个毛刺只有几十纳秒,在测试模式下,可能无关紧要。

    但在正常运行时,如果这个毛刺正好被时钟采到,整个状态机就可能跑到一个“不可能”的状态去,再也回不来。

    这个问题跟幽灵一样,他们拿着电路设计图,一个一个门地查,查了三四天,才找到那个毛刺的源头。

    吴国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堆时序图,指着其中一条线:“这里,延迟多了两纳秒,就这两纳秒,要了命了。”

    解决办法是在输出端加一个小电容,把那个窄脉冲滤掉。

    还有复位电路的问题。

    芯片内部有状态机,上电时需要复位到一个已知的初始状态。

    但复位信号的上电时序出了问题,某些寄存器复位了,某些没复位;或者所有寄存器都复位了,但复位信号撤除的时刻不对,导致状态机从错误的起点开始跑。

    这个坑,他们跳进去三次才爬出来。

    第一次,他们以为是芯片坏了,换了一片,没用。

    第二次,以为是电源问题,查了半天,也没用。

    第三次,钱兰盯着示波器看了两个小时,终于发现,复位信号撤除的时刻,正好赶上一个时钟上升沿。

    “这他喵的,就跟人刚睡醒,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人踹了一脚一样。”诸葛彪说,他妈在家里养了一只猫,他也学会喵言喵语了。

    解决方案是加一个延时电路,让复位信号多维持几十毫秒,等时钟稳定了再撤除。

    其他的小问题,更是数不胜数。

    芯片插座接触不良,飞线焊点虚焊,电源插头松动……

    每一种故障,都要花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去排查。

    最让人崩溃的,是一种“幽灵故障”。

    验证机的电源线是用鳄鱼夹夹上去的。

    夹子松了,或者夹的位置有氧化层,接触电阻就会变大。

    大电流时,接触点发热,电阻变大,电压降低,芯片工作不稳定,然后突然掉电。

    等冷却了,又恢复接触。

    这种故障,时好时坏,毫无规律。

    有时候测一整天都没事,第二天一来,一上电就死机。

    他们折腾了三天,换了三批芯片,查了无数条飞线,最后才发现是鳄鱼夹的问题。

    钱兰气得把那个夹子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诸葛彪捡起来,苦笑着收进抽屉:“留着,当个教训。”

    九月二十六日,第二十七次上电。

    这天早上,吕辰出门的时候,娄晓娥正在给孩子喂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能成吗?”

    吕辰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这一个月,他们经历了二十六次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几个小时的排查,甚至几天的重做。

    芯片换了四批,飞线焊了上百根,笔记本记了厚厚一叠。

    他已经快麻木了。

    到了实验室,诸葛彪和钱兰已经到了。

    吴国华正蹲在案板边,拿着放大镜检查那些飞线。

    屋里烟雾缭绕,诸葛彪又在抽烟。

    钱兰难得没抗议,只是坐在旁边,盯着那台机器发呆。

    案板上的验证机,还是老样子。

    四块电路板,一堆飞线,四颗陶瓷封装的芯片,十二只辉光管。

    从外表看,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他们知道,这一个月里,这台机器经历了什么。

    吕辰走过去,和吴国华一起检查。

    每一根飞线,每一个焊点,每一个插座。

    诸葛彪举着万用表,一段一段地量导通。

    钱兰翻着笔记本,对照着电路图,一条一条地核对着引脚。

    两个小时过去,全部测通了。

    吕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背。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像是被判了死刑的犯人,等着最后一刀。

    又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终于看到天亮。

    吕辰的手指停在电源开关上。

    他深吸一口气。

    旁边,诸葛彪举着万用表,盯着表盘。

    钱兰盯着示波器,手搭在亮度旋钮上。

    吴国华站在案板边,手里捏着那个笔记本。

    正准备按下开关。

    “等一下。”

    吴国华突然开口。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1965年9月26日,红星二号验证机,第二十七次上电。”

    他把笔记本打开,放在案板边上,正对着那台机器。

    双手合什,嘴里念叨:千万别冒烟!千万别冒烟!千万别冒烟!

    重要的事情说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上电。”

    吕辰的手指按了下去。

    那一瞬间,屋里安静极了。

    连呼吸声都停了。

    电源变压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接着,那排荧光数码管,逐一亮起。

    橙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温暖。

    数码管上显示的是一串随机的乱码,那是上电瞬间寄存器里的随机状态。

    但没有人关心那串乱码。

    所有人都盯着示波器。

    屏幕上,跳出一个方波。

    规整,稳定,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没冒烟,没火花,没有刺鼻的焦味。

    只是一声嗡鸣,一串乱码,一个规整的波形。

    钱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成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诸葛彪把烟掐灭,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钱兰盯着示波器,一动不动。

    吴国华拿起铅笔,在那个“第二十七次上电”

    吕辰站在原地,看着那排数码管。

    橙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像活着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吴国华开口了。

    “这真是,比生孩子还难。”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诸葛彪睁开眼,接了一句:“怀胎十月,从娘胎里就天天看着,如今总算生下来了。”

    钱兰噗嗤一声笑了:“生是生下来了,但是不是先天不足,也得检查一下。”

    吕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排拨动开关拉到输入状态。

    他手动拨了一个数字:30。

    然后又拨了一串指令:s。

    诸葛彪凑过来,盯着那排数码管。

    钱兰拿起笔记本,准备记录。

    吴国华的手搭在电源开关上,随时准备断电。

    吕辰按下了“执行”键。

    那排数码管跳动了几下,像在思考。

    然后,稳定地显示出一串数字:

    “5.0000000-01”

    0.5。

    s(30°)等于0.5。

    钱兰在笔记本上写下:“测试1:s(30°),结果0.5,正确。”

    没有人欢呼。

    钱兰翻到下一页,继续念测试表:“加法测试,123+456。”

    吕辰重新拨动开关,输入数字,按下执行。

    数码管跳动,显示:“579”。

    正确。

    “减法测试,1000-1。”

    “999”。

    正确。

    “乘法测试,123×456。”

    “”。

    正确。

    “除法测试,1÷3。”

    “0.”。

    正确。

    钱兰一条一条地念,吕辰一条一条地输,诸葛彪和吴国华一条一条地盯着。

    加减乘除,平方开方,对数指数,三角函数……

    整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屋里只有拨动开关的咔嗒声,数码管的跳动声,钱兰念测试表的低语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

    直到钱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笔记本。

    “全部通过。”

    她把笔记本放在案板上,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四颗陶瓷芯片,看着那十二只橙红色的数码管。

    “这些从中试线废品堆里‘幸存’下来的芯片,”她说,“成功跑通了设计者的思想。”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诸葛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深秋的气息。

    他给吕辰和吴国华一人散了一根烟,自己先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钱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那台机器。

    吴国华拿起铅笔,在那行“全部通过”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睡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吕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睡觉。”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看了一眼那页记录,然后递给钱兰。

    钱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诸葛彪把烟掐灭,转过身,看着那台机器。

    “要不要拿相机来拍张照片?”

    吕辰想了想,摇摇头。

    “明天再说。”

    他们断了电,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京城的秋老虎,夜里非常凉爽。

    红星所灯火通明,加班加点的不止他们四个。

    厂区的道路上,昏黄的路灯洒落,静怡而安详。

    惊雷项目专区门口,两名卫兵站得笔直,像两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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