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12月,京城风硬。
红星厂防静电车间里,暖气烧得很旺,干燥的热风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灌下来,和机柜散热风扇吹出的热流搅在一起,让整个车间有了一种深秋特有的闷。
不到七点,车间里的灯已经亮起,墨绿色的机柜泛着冷光。
宇文坤德蹲在机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表笔点在电源板的测试点上,眼睛盯着表盘,一动不动。
“宇文工,早。”吕辰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走过去。
宇文坤德“嗯”了一声,等表盘上的数字彻底稳住了,才直起腰,把表笔收起来。
“昨晚没回去?”
“在车间凑合了一宿,机柜上电之后不能离人。”
吕辰从包里拿出两个饭盒,打开,一个里面是炒鸡蛋,一个里面是馒头,还冒着热气。
“家里带来的,趁热吃。”
宇文坤德没客气,接过饭盒,蹲在机柜旁边就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是一个馒头,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
吕辰走到机柜前面,机柜里已经装了六块板卡的测试机柜。
电源板、时钟板、总线背板、I/o板、存储板、运算板,六个抽屉的上盖全部打开,锁紧机构弹起,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
“跑了多久了?”吕辰问。
“从凌晨两点开始,到现在5个小时。”
宇文坤德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走到机柜后面,用手指点着背板上的几个测试点。
“电压稳了,4.83V到4.91V之间,没再跌到4.8以下。时钟毛刺还在,但幅度降到了1.6V以下,没再超过阈值。”
他顿了顿:“没死机。”
吕辰点了点头,五个半小时不死机,“能跑”这个最低目标,算是达到了。
“加第二块运算板。”吕辰说。
宇文坤德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防静电盒里取出第二块运算板。
这块板卡比第一块新一些,飞线少了两处,电源主干道已经改宽了,信号线的间距也加大了。
他双手托住板卡边缘,对准抽屉里的插槽导轨,轻轻推了进去。
“咔嗒——咔嗒——”
两块运算板并排插在机柜里,指示灯同时亮起来,一左一右,对称得像两只眼睛。
“上电。”
宇文坤德推上开关,机柜的电源指示灯闪了一下,稳住了。
两块运算板的电源指示灯都亮了,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显得很踏实。
吴国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宿。
“怎么样了?”他走到机柜前面,蹲下来看示波器的屏幕。
“第一块跑了五个小时,稳的。”宇文坤德说,“第二块刚加上,还没开始跑。”
吴国华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从工具台上拿起逻辑分析仪的探头,夹在了两块运算板之间的总线信号线上。
分析仪的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跳出来,速度很快,但他一眼就捕捉到了什么。
“总线竞争。”他的声音有些紧,“两块板卡同时访问存储板的时候,仲裁逻辑没处理好。第一个板卡还没释放总线,第二个就开始发数据了。”
吕辰凑过去看屏幕。
波形图上,两条信号线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同时出现了电平变化,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频率不高,偶尔出现。但偶尔出现也不行,数据写错了就是大问题。”
吴国华把探头移到另一个测试点:“仲裁器的逻辑没问题,是时序的问题。两块板卡的响应时间有差异,一个快一个慢,快的那个以为总线空闲了,实际上慢的那个还没结束。”
宇文坤德站在机柜后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个不好飞线。总线总裁在背板上,背板是多层板,线都在内层,飞不了。要改,得重新画板。”
吕辰沉默了几秒。
“先记下来。两块运算板并发访问时仲裁时序冲突,改版是肯定的。”
“继续跑。先把今天的测试跑完,问题统一记,回头一并改。”
宇文坤德点了点头,把螺丝刀放回工具台上。
吴国华把分析仪的探头重新夹好,调了一下触发条件,屏幕上开始捕捉总线竞争的数据。
“第三个,I/o板。”吕辰说。
宇文坤德从桌上拿起第三块I/o板,这块板子比之前那块多了一排指示灯,是调试用的。
他把它推进了机柜的第五个插槽。
锁紧机构弹起,“咔嗒”一声,清脆。
三块I/o板并排插在机柜里,指示灯闪了几下,全部亮了起来。
“上电。”
宇文坤德推上开关。
这一次,机柜的响应比之前慢了半拍。
电源指示灯亮了,总线空闲灯亮了,但I/o板的几个状态灯没有立刻亮,而是闪烁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吴国华把示波器探头点在I/o板的输出引脚上。
屏幕上的波形跳出来,方波,但边缘有些毛糙,不像之前那么干净。
“电源纹波变大了。”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波形边缘,“加了第三块I/o板之后,电源板的负载增加了,纹波从之前的20毫伏升到了50毫伏。还在规格内,但裕量小了。”
宇文坤德把万用表的表笔点在电源板远端的测试点上,看了看读数,又移到近端。
“远端4.81V,近端4.93V,差了0.12V。”他抬起头,“电流大了,压差也大了。电源板的设计余量不够,再加板卡,远端可能又要跌破4.75。”
吕辰皱眉:“多板卡负载下电源余量不足,纹波增大,下一版要加大电源板容量。”
万人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推门进来。
他走到机柜前面,蹲下来看了一圈,然后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元器件这边,出问题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他把那张纸递给吕辰。
是一份检测报告,上面列着一组数据。
吕辰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电解电容,标称100μF、50V,实测容量从78到92μF,极差14μF。
批号是10月生产的,供应商是华北那家之前被退货的厂。
“又是他们,不是说了昆仑1不用他们了吗?”吕辰的声音沉了下来。
万人敌咬牙切齿:“还是以前送来的批次,我们派去的工程师发现,他们造假,批次造假。”
万人敌把文件夹翻到另一页,用手指点着表格上的几行数据:“问题报到上面,对他们库里的产品进行了全面抽检,每批次前50只还在指标内,后面的越测越差。拆开外壳发现,里面的芯子用的是以前的库存,已经老化了。”
吴国华和宇文坤德听得惊怒交加:“这简直就是犯罪,是蛀虫!这结电容要是用在昆仑1上,后果谁也担不起。”
万人敌无奈道:“国防科委已经介入,他们的一个副厂长,当上了革委会主任,罔顾生产,大肆搅乱,排除异已,从总工到技术员,全换成了自己人,已经拿下了。”
吕辰问:“多久能恢复正常?”
万人敌摇了摇头:“这家厂,基本上算是废了,一年半载都翻不了身,我们的人撤回来了!”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宇文坤德叹了一口气:“吕工,万工,我建议,所有元器件,全面检测,一个都不放过,合格一个上一个。”
万人敌痛苦道:“宇文工说的和我想的一样,我已经安排了人,入了库的电容全面检测,其他的也会依次检测,一个也不会放过!”
吴国华道:“这么多元件,得检测到什么时候啊!”
吕辰沉默了几秒。
“万工,这事这样安排,咱们成立一个质量监控小组,所有厂家,派驻质量员!你来负责。”
万人敌道:“吕工,派人驻厂,会不会影响太大?而且,人从哪里来?”
吕辰道:“我立即给夏先生请示,请钟汉成和你一起成立质量监控小组,所有厂家,派驻质量员,咱们出一个技术员,国防科委出一个记录员,这样就不会担心咱们的人受气。”
吕辰想了想:“至于人手,由昆仑工程发文,各单位一家出两个人!”
万人敌道:“行,就按你说的办,我先回去,盯着电容检测!”
说完,风风火火的走了。
吕辰三人叹了一会儿气,好不容易才把心情调整回来。
继续测试。
“加第三块运算板。”
宇文坤德从防静电盒里取出第三块运算板。
这块板卡是最新改版的,飞线只有一处,电源线已经加粗了,信号线间距也加大了。
他把它推进了机柜的第六个插槽。
“咔嗒——”
锁紧机构弹起。
三块运算板并排插在机柜里,指示灯亮起来,整整齐齐。
“上电。”
宇文坤德推上开关。
机柜的电源指示灯闪了一下,亮了。
总线空闲灯闪了两下,也稳了。
三块运算板的指示灯全部亮起来,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格外醒目。
吴国华把逻辑分析仪的探头夹在总线上,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总线竞争比之前频繁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三块板卡同时访问的时候,仲裁冲突的概率大了很多。刚才十几秒就出现了两次。”
他调出波形图,指着屏幕上重叠在一起的两条线。
“你看,这里,板卡A和板卡c同时发起了请求。仲裁器把优先级给了A,c应该等A结束再发。但c没有等,直接发了。数据冲突。”
宇文坤德蹲在机柜后面,用手指点着背板上的总线连接器。
“仲裁器的逻辑没问题,还是时序的问题。”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板卡多了,信号在总线上走的时间不一样。远的板卡信号晚到,近的早到。仲裁器看到的‘总线空闲’,可能不是真正的空闲。”
吕辰在本子上写了一大段,然后把本子合上。
“先这样跑着。把问题暴露充分了,下一版一并改。”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中午了。
“吃饭。下午接着跑,跑24小时。”
下午的测试,加了第四块运算板。
机柜里已经插了十块板卡,散热风扇的声音明显变大了,呼呼地响。
吴国华把温度计贴在运算板的芯片表面,看着温度读数慢慢往上爬。
“45度……50度……55度……”
到了58度,稳住了。
“比之前高了8度。”他把温度计拿下来,看了看,“还在芯片的工作温度范围内,但余量不大了。要是夏天,机柜里塞满了板卡,温度肯定超。”
吕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四块运算板满载时机柜内部温度58度,建议加强风冷或重新评估散热方案。
万人敌下午三点多又来了,手里拿着另一份检测报告。
“电阻没问题,晶体没问题,连接器没问题。”他把报告递给吕辰,“电容那批是唯一的问题批次,其他的元器件全部合格。”
吕辰接过报告翻了翻,递回去。
“万工,辛苦了,我看也没必要全部检测。通知仓库,从今天起,所有元器件入检比例从20%提高到30%。”
他压低声音道:“其他的等驻厂质量员就位,闹得凶的重点关照,连续三批合格,才能降回20%。”
傍晚的时候,机柜已经连续跑了六个小时。
没有死机,没有数据错误,一切正常。
但这只是“能跑”,离“能稳定跑”“能可靠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电源余量不足,总线时序冲突,散热需要加强,有些元器件批次不稳定,每一块板卡上都有飞线。
吕辰把本子合上,放进帆布包里。
“宇文工,晚上我会替你盯着,你回去睡一觉。”
宇文坤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不用,我在这儿就行。”
“要回去,明天还要跑一天,你不能垮。”
宇文坤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万用表收起来,拿起桌上的帆布包。
“行。明早七点我来接班。”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台机柜。
指示灯还在亮着,一切正常。
然后推门出去了。
车间里只剩下吕辰和吴国华。
“国华,你在这里看着,我去给夏先生汇报下下情况,晚上回来换里。”
“行!”吴国华把搪瓷缸子放下,走到机柜前面,蹲下来看着示波器的屏幕,“我再盯一会儿,等波形稳了再走。”
九点,吕辰从计算机所回来,吴国华靠在工具台边,端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茶。
吕辰走过去看示波器的屏幕。
绿色的水平线,稳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总线竞争呢?”
“还在。但频率不高,十分钟一次左右。”吴国华把逻辑分析仪的屏幕转向他,“没有造成数据错误,可能是仲裁器自己处理了。但这个问题不能放,迟早会爆。”
吕辰点了点头。
“记下来。下一版必须解决。”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你回去吧,好几天没休息了!”
“嗯!”
吴国华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残茶倒掉,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在桌上。
他拿出半包烟,丢给吕辰:“我走了,你接着熬!”
说完,推门出去了。
车间里只剩下吕辰一个人。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机柜前面,看着那些指示灯。
绿的光,黄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明灭不定。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黑皮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今天记的内容。
每一条问题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机柜风扇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像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