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副主任没办法,咬着牙点了头。
责任书一份一份签下去,公章一个一个盖了上去。
李向阳站在窗边,看着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的那一点点嫩芽,没有回头。
身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天的小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正月十六,李家开始拆老房子。
这个日子是李茂春找阴阳先生看的,说是“宜拆卸、宜动土”。
天刚亮,贺万林就带着三十多号人到了,手里拎着铁锹、洋镐、大锤,还有几根撬杠。
这天是礼拜一,刚在家过了周末的李向阳没着急上班,站在院坝边看了一会儿。
这房子,当初是为了躲避山体滑坡花了2000块钱买的集体财产,虽然只住了三年多,但依然很划算。
别的不说,至少落下了将近三亩的宅基地。
“向阳,那些瓦咋弄?攒着还是?”李茂春指着屋顶问道。
“有啥好攒的?便宜卖了吧!”李向阳想都没想,随口道。
“也是,不占地方了……”李茂春嘟囔了一句,转身去找孙万年。
收购站还开着,换到了以前的菌种培育基地,每天依然人流不断。
乡里有人家需要卖东西的,不管是蔬果、家禽、鸡蛋、腊肉、药材、山货,都是直接提过来,评估下价格,当场给钱。
这些东西再用拖拉机运到城里的超市,加价三成卖掉。
开始有人担心价格低了,还去红河镇问问看看,几次下来,发现价格还不如李家,慢慢的都懒得去对比了。
红河镇上和大同镇上,海龙和老何在去年也分别开了一家收购站,和李家的经营模式一样,连人都是李家帮着培训的。
只是收购价格比李家的低差不多一成,因为超市往出卖,还要加两成,否则没有利润。
三家收购站,当下成了五个超市的稳定货源。
早上来卖菜的农户很快便把李家打算卖瓦的消息传了出去。
当下青瓦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两分钱一页,听说李家的瓦一分钱一页,不到一个小时,就来了好几个拉架子车的买主。
拆下来的青砖没卖,人工湖要养鳖,湖底不用硬化,但堰塘坎得用水泥石头砌牢,上面还得加一截围墙,防止鳖逃逸。
见李向阳在,贺万林说起了面粉厂那块地的建设情况:“胜利小区估计三月底,就全面竣工了。”
“你干脆给简装一下吧!”李向阳想了想道,“不用太复杂,水泥地面,墙上刮大白,水电厨卫给弄好,拿几床铺盖直接能住那种的就行。”
把房子装修好再分给员工,这是他早就想好的。
一方面,这样会方便一些。
更重要的是,这房子毕竟只有居住权,一旦员工自己花钱收拾,将来会有很多麻烦。
“行!那我知道了!”贺万林应了一声。
“还有!”李向阳补充道,“你找的推土机,弄个平板车拉进来,别把水泥路压烂了。”
“好,听领导的!”贺万林假模假样地敬了个礼。
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李向阳便进城上班去了。
人多力量大,半天工夫,老房子就拆的差不多了。
下午,人工湖正式开挖,多出来的土被推到了劳动村的堰塘外,海龙和狗娃子拉去了,用来给烧砖烧瓦取土的田地做填补。
不到两天,一个五亩多的湖就见了雏形。
还在正月里,闲着的村民自发带着锄头、铁锹来帮忙,把推土机推不到的角落,再人工修整平整。
后面就只剩下用石头和水泥砌一圈一米宽的石坎,再接一米高的围墙就能放水养鳖了。
两天后,左德顺坐着顺风车回来了,李向阳按照约定的时间,让王开林开车去把他从运输公司接上,送回了胜利乡。
吉普车拐上月河桥的时候,坐在后座的左德顺忽然又想到了李向阳,眼睛有点酸。
最早,就是在这座桥上——不,是桥那头。
那是一个雨天,他淋得跟落汤鸡一样,站在路边挥手。
李向阳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后座空着——但看了他一眼,蹬得更快了。
这一下,把他心里的怨气点燃了。
他恨啊!
恨得睡不着觉,恨得满村子转悠,挖空心思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造谣、告状、挑拨王家、败坏赵洪霞的名声……
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能把这盘棋搅得稀烂。
可到头来,他那些“借刀杀人”的伎俩,非但没伤着李向阳一根汗毛,反倒像推了两把,硬生生把那两个年轻人撮合到了一起。
再后来,还是在这座桥上。
他为了给娃娃凑学费,扛着八十斤米到镇子上卖,结果到下午,还有六十斤。
往回走的路上,他饿得腿都软了。
又遇到李向阳拉架子车卖鱼了……
只是,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平平淡淡说了一句:“德顺哥,把粮食放车上,一起走吧。”
那一瞬间,左德顺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条狗……
车过了月河桥,他抬手抹了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桥还是那座桥,河还是那条河。
只是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左德顺了。
车子开进村的时候,他摇下了车窗。
正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冷飕飕的,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就那么探着头,看着车窗外的一草一木。
王开林见他开了窗,放慢了车速。
不一会儿,左德顺坐车回来的新闻,半条村子都知道了。
“诶!看到没?左德顺还真是发达了,都坐上小车了?”
“不是吧!听说调回来了,到咱们乡供销社当主任。”
“供销社主任?那不是坐地虎嘛!”
“他怕是不敢为难咱们吧!要让向阳知道了,还不收拾他!”
……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吉普车停在了左德顺家院坝门口。
他下了车,知道王开林还得回去复命,也没多客气,摆了摆手。
前两年翻盖的二层小楼已经有些旧了,外墙的水泥面上留着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抬脚进了屋。
媳妇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一看是他,定定的站在了灶房门口。
左德顺张了张嘴,一肚子话想和媳妇说,可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声问了一句:“娃呢?”
“上学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过身,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目光越过院坝边那几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他远远朝老晒场的方向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另一边,启动车子的王开林没有着急回经委。
都来了胜利乡了,自然要去主任家里打个招呼。
可他哪里知道,这一去,竟然给自己揽了个麻烦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