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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4章 收官之子
    可谁成想周梓瑜连头都没抬。

    

    这位年轻皇帝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棋盘上那个困局吸了进去。

    

    他听到溪儿的话了,但脑子里根本没有余裕去处理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让他等着。”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此局我大军已至关口,边缘又布有如此多伏子......”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视,手指虚虚地在几个位置上方点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月竹姐那边关外不过是些空有数量优势的闲子罢了,若是能找到关窍......若是能找到关窍......”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来回逡巡,从左上角扫到右下角,又从右边扫回左边,从中间扫到边路。

    

    他的眼睛移动的速度极快,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大脑在高速运转的外在表现。

    

    每一条可能的路径他都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落子在这里,月竹会怎么应,应了之后自己再怎么走,走了之后月竹又会怎么收。

    

    这些推演在他脑海中像是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然后被自己一一否决。

    

    不对。

    

    如果走这里,月竹会在右上补一手,那一手补完之后右上角的白棋就彻底做活了,黑棋在那边没有任何手段。

    

    如果走这里,月竹会在中腹收气,那一收之后黑棋中腹的大龙虽然不至于死,但眼位会被压缩得极不舒服,后面几个官子都会受影响。

    

    如果走左下角跟她纠缠,月竹的官子功夫他领教过不止一次,那个老宫女收官的时候几乎没有破绽,每一步都走在最合理的位置上,不贪功,不冒进,不给你任何可乘之机,稳得像一堵墙。

    

    可再稳的墙,也该有裂缝才对。

    

    不管多厉害的棋手,在漫长的对局中总会露出那么一两个细微的破绽。

    

    可能是某一个局部的次序不够严谨,可能是某一个交换贪了一步,可能是某一个官子的大小判断有偏差。

    

    周梓瑜跟月竹下了这么多盘棋,深知她的风格——

    

    月竹下棋最大的特点就是稳,稳到了一种近乎无聊的程度。

    

    她从不走华丽的手筋,从不设复杂的圈套,从不试图用一个妙手绞杀对方的大龙。

    

    她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匠人,一砖一瓦地搭建自己的优势,每一步都走在该走的位置上,一锤子一凿子,不疾不徐,从头到尾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等到你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优势已经像一堵砖墙一样牢牢地砌在了棋盘上,你推不倒,也绕不过去。

    

    但这种风格也有它的弱点——

    

    过于依赖次序和节奏。

    

    一旦某个局部的次序被打乱,她的整堵墙就有可能出现松动。

    

    周梓瑜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目光也随之定格在棋盘左下角的一片区域。

    

    那里黑白双方的棋子纠缠在一起,一片混战之后的残局,双方的棋型都不算好看,有几颗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争胜负的余地了。

    

    按照正常的官子次序,这个局部最后收官应该是白棋先手定型,黑棋后手补一个,双方各得其所,然后转战别处。

    

    官子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千百年来无数棋手也都是这么下的,月竹一定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周梓瑜在脑海里飞速地推演了三步之后,眼神就开始有些变化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露出来的神色,不是在朝堂上面对文武百官时那种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已经练就了二十多年,每一个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于凌厉,又不显得软弱可欺。

    

    此刻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兴奋——

    

    像是一个在大殿角落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颗滚落的珍珠的孩子。

    

    这种神情在仁乐殿之外是绝对看不到的,在朝堂上、在御书房里、在任何需要他端着天子威仪的地方,他都不可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有了!”

    

    周梓瑜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几分。

    

    他的手指终于不再翻转那枚棋子了,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稳稳地捏住黑子,指节微微用力,将手臂伸过棋盘,手腕微沉,啪的一声脆响,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的一个点位。

    

    那个位置偏离了常规的官子次序。

    

    按照正常的收官逻辑,这一步应该在右上角收一个两目的官子,或者在左边补一个防止白棋侵入的罩。

    

    但他没有走那些该走的地方,而是把棋子落在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在左下那团纠缠的棋子中间多做了一步交换。

    

    这一步交换单独拿出来看,价值并不大,也就是一两目的样子,但它的意义不在于眼前的价值,而在于它改变了一个细微的次序——

    

    它迫使白棋必须在这个局部应一手,而就是这一应的工夫,整个官子收束的节奏就被打乱了。

    

    如果月竹按照惯性去应,那么右上角的先手就会落到周梓瑜手里,那个先手一旦拿到,接下来三个官子都是黑棋的顺风局,一鼓作气收下来,落后的一目半不但能扳回来,说不定还能反超。

    

    “月竹姐姐看梓瑜这一子如何。”

    

    周梓瑜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腔调都跟刚才不一样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献宝的少年郎。

    

    他落完子之后也不急着收回手,而是抬起那双漂亮到极点的眸子,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坐着的月竹。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挑衅意味,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然后他的目光又越过月竹的肩膀,落在刚刚有些多话的溪儿脸上,似乎是在告诉她:

    

    你看,不用封盘,朕找到翻盘的路了。

    

    “溪儿姐姐方才说封盘。”

    

    周梓瑜坐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握拳而有些发僵的手指,

    

    “看来这一盘想要结束,怕是不像溪儿姐姐说的那样能够草草收官咯。”

    

    他往暖床的靠背上靠了靠,后背靠在紫檀木的床围上,神态轻松了不少。

    

    暖床的热气从身下传上来,蒸得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再加上刚刚找到了破局之策的兴奋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连带着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促狭。

    

    “至于饺子——”

    

    他拉长了声调,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等梓璎来了若是等不住,就让他自己生火下锅去。”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的虞子,吩咐道,

    

    “虞子,你去和门口的人说一声,晋王到了不用通报,直接让他去厨房,把灶台上的锅先烧上水,等朕这边下完了棋再过去。”

    

    虞子在身后微微躬了躬身,应了一声“是”,但脚步没动。

    

    她没有动的原因很简单。

    

    多年伺候周梓瑜的经验告诉她,陛下在棋盘上说大话的时候,往往就是他要倒霉的时候。

    

    而且她看见了比她经验更丰富的人——

    

    月竹。

    

    这位宫女的手已经伸进了白子棋罐。

    

    从周梓瑜落下那一子到他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再到他说完那番话,中间大概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而月竹在这几个呼吸之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沉思,没有露出被难住的困顿之色。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周梓瑜把话说完,然后不急不缓地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

    

    那只手哪怕是在拈起一枚小小的棋子时也很稳。

    

    她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连染甲的花汁都没有涂过,指甲呈现出健康的淡粉色,边缘修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只做惯了活计的手,指节处有薄薄的茧子,虎口处的皮肤微微粗糙,那是常年握扫帚柄、拧抹布留下的痕迹。

    

    但就是这样一只粗糙的手,拈起棋子的动作却轻巧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不带一丝烟火气。

    

    月竹伸出手,将白子落在棋盘上。

    

    落子的声音很轻,啪嗒一下,几乎听不见。

    

    这跟周梓瑜刚才那一声清脆响亮的落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好像月竹连落子都不愿意发出太大的声响去惊扰别人。

    

    白子落定的位置在棋盘右下方的边缘地带。

    

    那个位置冷僻到什么程度呢——

    

    它不在右下角的角部,不在边路的星位附近,也不在中腹辐射范围内的任何一处要冲。

    

    它就在右下边缘靠近底线的位置,一个在大多数棋谱里都不会被标注出来的地方。

    

    如果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就好像两军正在中原的几座雄关之间激烈交战,争夺的都是人口稠密的城池和交通要道,而月竹却派了一小队人马去了一座偏远的、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的荒山。

    

    这个行为在军事常识中是完全说不通的,在围棋常理中也是完全不合逻辑的。

    

    周梓瑜的目光落在那枚白子上,刚开始有些疑惑,然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算过。

    

    他刚才明明在脑海里已经把落完那一子之后所有可能的后续都算过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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