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鞭子是被一个保镖双手托着拿进来的。
黑檀木的柄,一尺来长,磨得油亮。鞭身是暗红色的皮条拧成的,有三尺多长,最粗的地方有小孩手腕那么粗,越往末端越细,末梢分成三股,每一股的尽头都缀着一只小小的铜钩。
铜钩上生了绿锈,但在穿过雕花窗棂的阳光里,依然泛着冷冷的银光。
钩子很细,很尖,像鹰的爪子。
秦寒星跪在地上,目光一沾上那东西,整个人就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抖,他只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眼里只剩下那些钩子。
一只,两只,三只。
三只。
它们在那道阳光里微微晃动,像活的一样。
“嗬。”
不知是谁轻轻抽了一口气。
厅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有人别开了脸不去看。秦承璋站在秦世襄身后,目光落在那根鞭子上,脸上的血色褪下去一层。他抿了抿嘴,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什么。
那一下得疼死。
他没说出来,但秦寒星从他那眼神里看出来了。
疼死。
秦寒星跪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姿势,只觉得膝盖硌在青砖上,硌得生疼,可他动不了。他浑身都在抖,从肩膀到指尖,从腰背到膝盖,每一寸都在抖。他想咬住牙不让它们打架,可牙关也在抖,根本咬不住。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块地砖。
青砖,磨得光光的,能照出模糊的影子。他的影子缩在那儿,小小的一团,在发抖。
他知道今天逃不过一顿皮肉之苦。
他早就知道。
可他没想到是这样。
“光打?”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秦寒星没抬头,只听见那声音继续说:“这小滑头,未必心服口服。”
厅里静了一瞬。
秦世墨坐在轮椅上,偏过头去看那个方向,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秦寒星后脖颈一凉。
秦寒星不敢抬头,但他知道那人是谁。旁支的,女的,能在这时候说话的——秦家旁支地位尊崇的姑奶奶,秦世兰。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秦寒星更怕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要说什么,但他知道从她嘴里出来的,绝对不会是好话。
“让他背家规。”秦世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上铺上鹅卵石,跪在上面让他刻骨铭心。”
话音落下,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秦寒星脑子里嗡的一声。
鹅卵石。
他见过那种石头。圆的,凸的,棱角分明,铺在地上走路都硌脚。跪在上面?跪在上面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但他能想象。
一下。背一段。
一下。背一段。
秦世襄突然笑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哈哈哈的,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哈哈。”他笑完了,看着秦寒星,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这小滑头皮糙肉厚,光打,确实不易驯服。”
他转过头,对着门口站着的保镖扬了扬下巴。
“去。给五少爷换衣服。然后押进书房。”
保镖低头应了一声:“是。”
秦寒星跪在地上,听见脚步声朝自己走过来。
他浑身都在抖,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跪在那儿,等人来把他拽起来,等人来把他带走。
那根鞭子还在阳光里晃着。
三只钩子,冷冷的,亮亮的。
卧室的门被推开时,秦寒星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门框上。
阿威的手还卡在他胳膊上,力道不松不紧,刚好让他挣不动。另一个保镖跟在后面,随手把门带上,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好。”
阿威松开手,走到衣柜前,拉开那扇雕花的柜门。柜子里挂着整整齐齐的衣服,深色的、浅色的,厚的薄的,分门别类,像商店的陈列柜。他伸出手,从最里面那一格取出一套叠好的衣服。
白色的。
纯白。
上衣是对襟的样式,盘扣,领口镶着一道细细的银边。裤子是宽松的款式,裤脚收拢,同样是白色的。料子看着很软,像是丝绸的,在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柔光。
阿威把那套衣服扔在床上。
“换上。”
秦寒星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团白色。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他伸出手,去解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棉袄的扣子。手指在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颗。
一颗,两颗,三颗。
他把棉袄脱下来,搭在床尾的矮凳上。冷空气立刻贴上他的身体,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穿着单薄的里衣站在那里,拿起那件白色的上衣,慢慢套进去。
袖子很长,盖过了手腕。他一颗一颗系着盘扣,从下摆一直系到领口。那领口贴着他的脖子,凉凉的,滑滑的。
然后是裤子。他褪下自己的棉裤,光着两条腿站在那儿,冷得直哆嗦。他弯腰去拿那条白裤子,手抖得差点没抓住。
阿威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句话没说,但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背上。
裤子穿好了,也是长的,盖住了脚踝。他站在那儿,一身白,像一个还没上妆的戏子。
阿威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披风。白色的,厚厚的,长及脚踝。领口是一圈蓬松的白毛,又长又软,是狐狸毛。他把披风抖开,从秦寒星身后披上去,两只胳膊穿进袖子,然后拉过前面的系带,系紧了。
那圈狐狸毛的领子立起来,刚好围住他的脖子。阿威又把一顶帽子扣在他头上——同样是白色的,帽檐镶着一圈狐狸毛,两侧有护耳,可以放下来。他拉下护耳,系在下巴上,把秦寒星的半张脸都埋进了毛茸茸的白毛里。
秦寒星站在那儿,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呆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阿威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哼。”
那一声哼很短,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是满意?是不屑?还是别的什么?秦寒星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那一声哼落在他身上,又沉又冷。
另一个保镖走过来,手里拿着那顶帽子上垂下来的两根系带,把它们重新系紧了一点。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力道。
“那鞭子,”他声音低低的,“我都害怕。”
他抬起头,看了秦寒星一眼。
“五少爷,你长点记性吧。”
秦寒星站在那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抖。
从披风底下,从那一身厚厚实实的白毛里,他还在抖。那抖藏不住,也压不下去,像一棵风里的小树,从头到脚都在颤。
阿威走过来,一只手重新握住他的胳膊。
“走吧。”
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秦寒星被架着走出去,踩在走廊的青砖上,脚下虚虚的,像踩在棉花上。
外面很冷。正值冬天,老宅的院子里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吱呀作响。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沉沉的铅灰色压下来。
秦寒星被押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廊。他的白披风在风里微微飘动,那圈狐狸毛蹭着他的脸,又软又痒,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只知道自己要去那个地方,要去受那个罚。
书房的门在走廊尽头。
黑漆的门,铜环锃亮,两扇门紧紧闭着。
阿威在门口停下,抬起手,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墨香和炭火的暖意。
秦寒星被架着迈进那道门槛。
身后的门,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