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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0章 绿菊
    韵芝有些不解:“娘娘,甄福晋已经许久不曾进宫了,便是逢年过节按例问安,也只到皇后娘娘跟前点个卯,再未踏入咱们翊坤宫一步。如今咱们这样亲自下帖去请,是否有些……”她斟酌着措辞,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太过折节了?”

    

    年世兰望着殿外斜阳一寸寸沉下宫墙,唇边浮起一个冷厉的弧度。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时,已变成了冷毒的寒芒。

    

    “有些事情,再不做就来不及了。”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断冰切雪,“果亲王是甄玉隐的枕边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夫君的心究竟在不在自己身上。由她来揭发甄嬛与果亲王有染,是最好不过的——被自家妻子亲口证实的不忠不孝,旁人才最会深信不疑。”

    

    “娘娘,”韵芝的声音里透着急切,“甄福晋深爱果亲王,她断不会替咱们做这个证。更何况……”她咬了咬唇,“钮祜禄甄嬛已然失宠落败,形同废人,咱们何必去动一个毫无威胁之人?平白增添风险。”

    

    年世兰霍然回头,柳眉倒竖,眼底涌起韵芝从未见过的怒意与失望。这一眼,让韵芝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怕的就是死灰复燃!”年世兰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出冰冷的余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跟着本宫的日子也不算短了,怎么还学不会——”

    

    她顿住,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压得极低极沉,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字。

    

    “心软,就是悬在自己头顶上的一把刀。”

    

    韵芝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颤,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砖面上,哽咽道:“娘娘息怒,奴婢知错。奴婢只是怕……怕娘娘这一步棋若走得不好,反倒伤及自身。”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穿过菊丛时发出的簌簌声响。

    

    年世兰垂眸看着跪伏在脚边的身影,目光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像是滚沸的水终于被时间冷却。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裹挟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不甘、隐忍,与从未真正熄灭过的恨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霜,连她自己都被冷得一颤。

    

    “起来吧。”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叹息,“本宫知道,你是除颂芝和江福海之外最忠心的。”

    

    韵芝小心翼翼地起身,眼角的泪珠悬而未落,却不敢抬手去擦。

    

    年世兰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越过韵芝的肩头,落在窗外那丛被秋风卷得瑟瑟发抖的菊丛上。那些花开得正盛,金黄灼灼,仿佛偏要在这万物凋敝的时节里争一口气,争一线生机。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入王府,年轻得像清晨带露的花苞。她也曾像这些菊花一样,以为只要自己开得够盛、开得够艳、开得不管不顾,就能留住一个人的目光,就能让那个人的脚步为自己停留。

    

    后来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花无百日红。

    

    而赏花的人,永远会走向下一株开得更盛的。

    

    “甄嬛是失宠了不假,”年世兰端起茶盏,指节微微用力,青白的骨节透过薄薄的皮肤显现出来,“可皇上心里头,当真放下她了?”

    

    韵芝张了张嘴,不敢接话。

    

    “本宫在后宫活了这些年,看惯了花开花落,起起伏伏。”年世兰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的怒意更令人心惊,“有一种人,跌倒一次就再也爬不起来。还有一种人,你看她跌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可转眼之间,她就能卷土重来。”

    

    她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有忌惮,有恨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惺惺相惜。

    

    “甄嬛是后者。本宫比谁都清楚。因为她跟本宫一样——”

    

    她微微阖上眼,像是在咀嚼一个苦极了的真相。

    

    “骨子里都有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

    

    不同的是,她年世兰的狠劲全写在脸上,锋利张扬,伤人先伤己。而甄嬛的狠劲裹在温婉的皮囊之下,软得像一团棉花,等你撞上去才发现,里面藏着的是刀子。

    

    杀人都不见血。

    

    韵芝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可甄福晋……她与甄嬛毕竟是自家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姐妹?”

    

    年世兰倏地睁开眼,眼角眉梢俱是毫不掩饰的讥诮。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吐出了什么腌臜的东西。

    

    “这世上的姐妹之情,到了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她一字一顿,“宜修与本宫,还有纯元皇后,不也曾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地唤着?她对我们下药的时候,可念过半分旧情?”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成型的男胎,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此生唯一的孩子。她已经能感受到他在腹中翻身、踢动,已经为他想了无数个名字,已经在夜里辗转难眠时一遍遍描摹过他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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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安胎药端到了她面前。

    

    宜修命端妃齐月宾亲自端来的。

    

    笑容温婉,言辞关切。

    

    那碗药断送了她做母亲的资格,也断送了她最后一丝天真。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递过来的任何一碗“好意”。

    

    从前她错恨齐月宾心狠手辣,恨得咬牙切齿、夜不能寐。如今她更恨自己当初识人不清,恨自己蠢到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

    

    “甄玉隐深爱果亲王不假。”年世兰收回手,将那些翻涌的痛楚重新压回心底,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锋利,“可正因为深爱,她才容不得那个人心里装着别人。本宫在后宫这些年,太清楚一个女人爱到极致是什么样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爱有多深,妒就有多重。妒有多重,恨就有多烈。”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透过这沉沉的暮色,看见另一个女人的心底。

    

    “你想想,她嫁给果亲王这些年,可曾真正得到过他的心?果亲王看甄嬛的眼神,旁人或许粗心注意不到,她这个枕边人、这个日日夜夜对着同一张脸的女人,会察觉不了?”

    

    年世兰缓缓摇头,替韵芝给出了答案。

    

    “本宫不信。她一定知道。她只是没有机会发作,没有立场发作罢了。一个贤惠的妻子,怎么能因为夫君多看了旁的女人几眼就闹起来?她只能忍着,把那些猜疑、嫉妒、不甘统统咽进肚子里,日积月累,在心里烂成一滩毒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如今本宫给她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冠冕堂皇的机会,让她亲手将心里那根刺拔出来。”

    

    “你说——”

    

    年世兰转头看向韵芝,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会不会心动?”

    

    韵芝哑口无言,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殿外的风更大了,裹挟着菊花的浓香穿堂入室。那香气浓烈得近乎悲凉,像是知道花期将尽,在做最后的盛放。

    

    “更何况,”年世兰的声音忽又低了下去,低到像只是说给自己听,“本宫也不是要她做伪证。果亲王对甄嬛的心思,本就是铁打的事实,天知地知,他们自己更知。本宫只是要她亲口说出来罢了。她若说了,那是她身为妻子的本分,是痛斥夫君不忠不义,大义灭亲。”

    

    她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唇角的弧度冷得像冬月的霜花。

    

    “她若不说——”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完,只是让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悬在半空,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一个对丈夫不忠之事讳莫如深、百般遮掩的妻子,本身就足够耐人寻味了。到时候,不需要她说任何话,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证词,她的回避就是最响亮的告发。

    

    无论她说或是不说,甄嬛必死无疑。

    

    韵芝终于完完整整地明白了年世兰的算计。这一计环环相扣,进退皆刃——甄玉隐若开口,则甄嬛死;甄玉隐若沉默,则她与果亲王一同下水。无论如何,这把刀都会落在年世兰想让它落下的地方。

    

    她伺候年世兰多年,知道这位娘娘的手段向来凌厉果决,却不想经历了这些年的起伏沉浮、冷落磋磨之后,心计竟磨砺得愈发深沉了。

    

    深沉到令人胆寒。

    

    “奴婢这就去办。”韵芝躬身应下,正要退出去,却听身后又传来一声——

    

    “等等。”

    

    韵芝停步回身,只见年世兰已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暮色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昏黄的轮廓,她伸出手,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秋菊。花瓣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微微一颤,像是一只受惊的蝶。

    

    她垂眸看着掌心的花,忽然开口。

    

    “明日赏菊,去把那盆皇上赏的绿牡丹也搬出来。”

    

    韵芝怔了怔。

    

    “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年世兰的手指轻轻转动花茎,秋菊在她指间缓缓旋转,像是在跳一支无人观赏的舞。

    

    “告诉甄福晋,这花开得极好,是果亲王当年亲手培育的品种,先帝见了都赞不绝口。如今皇上赏给了本宫,本宫不敢独赏——”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越过重重宫墙,落在暮色四合的天际线上。

    

    “特意请她来,共赏。”

    

    韵芝的心猛地一沉。

    

    那盆绿牡丹的来历她知道。那是果亲王献给先帝、先帝又赐给皇上、皇上再转赐给年世兰的。一朵花辗转了三代帝王的手,背后牵扯的却是果亲王的一颗心——那颗心献上去,究竟是想给谁看的,旁人不知,但甄玉隐一定知道。

    

    年世兰说完,将手中的秋菊轻轻掷入一旁的香炉。花瓣落在温热的余烬上,边缘迅速卷曲焦黑,转瞬便被吞噬殆尽,化作一缕细细的青烟,盘旋着升入半空。

    

    她望着那缕烟升腾、扭曲、消散,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像是余烬里最后几颗火星。

    

    这一局棋,她已经等了太久。

    

    久到她自己都差点以为,那些恨意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被冷遇浇灭了温度。可今日在皇后宫中看到那张药方时,她才知道——恨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蛰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敛起爪牙,沉默地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宜修。甄嬛。

    

    一个都跑不掉。

    

    暮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翊坤宫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在年世兰脸上,将她姣好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往昔那个张扬明艳、敢爱敢恨的华妃,一半是如今这个敛尽锋芒、在暗处磨刀的年世兰。

    

    她转过身,缓缓走向内殿,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沉。背影被灯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柄缓缓没入夜色的剑。

    

    韵芝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娘娘还是华妃,盛宠无双,满宫里无人敢攫其锋芒。她也曾这样独自走在灯火阑珊的长廊上,脊背挺得笔直,步伐轻快有力,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寒光凛凛,恨不能让天下人都看见她的锋芒。

    

    如今剑已归鞘多年,却从未真正放下。

    

    只是连韵芝也分不清——年世兰要斩的,究竟是草,还是她自己心里那道从未愈合的伤。

    

    抑或是,这两者早已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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