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雕梁画栋之下,满殿妃嫔、宫人、太监皆垂首立着,四下静得落针可闻,唯独一股无形的紧绷气息,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叫人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甄嬛立在原处,脊背在瞬息之间狠狠绷紧,那一下紧绷快如琴弦骤颤,不过眨眼功夫便强行压下所有失态。旁人瞧不出分毫异样,只当她依旧是往日里从容温婉的莞嫔,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带着肩头都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那颤抖极淡,藏在华贵宫装之下,恰似深秋枝头悬着的最后一片枯叶,风一吹就摇摇欲坠,明明看着随时都会坠落,却偏偏苦苦支撑,不敢有半分倾覆。
年世兰斜倚在软垫上,一身明艳华贵的旗装衬得她眉眼凌厉逼人。她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淡淡从甄嬛微颤的肩头扫过,红唇极轻地动了动,似是嘲讽,又似是早已洞悉一切,转瞬便恢复了慵懒漠然的模样,端着手边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静看这场好戏上演。
人群前方,温实初缓缓抬起头来。他一张脸面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一双眼眸却沉稳得吓人,不像普通人心慌时的飘忽闪躲,反倒像一枚深深扎进水底的石桩,任凭上方水流如何汹涌湍急,他自岿然不动。满殿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探究,有鄙夷,有看好戏的戏谑,也有暗自担忧的试探,可他全然不在意,目光直直平视着高位上的帝王。
“微臣不认。”
三个字不,是四个字,一字一句,落地铿锵,音量不算高昂,却带着千斤重量,清清楚楚响彻整座大殿。
“微臣与莞嫔娘娘,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逾矩私情。祺贵人方才所言每一个字,全都是凭空捏造,虚妄无实。”温实初脊背挺直,跪在冰凉青砖之上,身姿依旧端端正正,没有半分慌乱怯懦,“微臣敢以项上人头作保,尚且不够!我愿以温氏三代行医清名作誓,以微臣这辈子研读的每一卷医书、亲手诊治过的每一位病患立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谎话,便叫微臣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死后无颜面对温氏列祖列宗!”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各位妃嫔彼此交换着眼神,面上神色纷纷变了。寻常人赌誓最多关乎自身性命,可温实初直接赌上了祖宗三代的医家名声,这份决绝坦荡,绝非临时演戏能够装得出来。一时间,不少人看向祺贵人的目光,悄悄多了几分犹疑。
跪在另一侧的祺贵人像是被这番话彻底刺激到,猛地一下抬起头来。她本就面色憔悴,眼下乌青深陷,此刻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里骤然燃起两簇灼灼烈火,像是快要燃尽的残烛,又被狂风重新吹得旺盛。她攥紧双拳,拔高了声调,声音尖锐又激动:“你休要花言巧语蒙骗圣驾!温实初,甘露寺那段时日,你多少次深夜孤身出入莞嫔的禅房?寺中不少人都看在眼里,你当所有人都是瞎子、都是聋子吗?”
“你自以为把当日往来的医案悄悄藏匿,做得天衣无缝,便可以瞒天过海!可我告诉你,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人在做,天在看!你和莞嫔之间的龌龊勾当,早晚都会公之于众!”
祺贵人字字泣血,情绪激动得几乎失态,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一副手握真相、誓要揭穿阴谋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让人信服。
可温实初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神情平静得不起半点波澜,仿佛耳边那些指责污蔑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清风。他目光始终恭敬而坦荡地望着龙椅上的皇帝,语气平稳如一潭古井深水,不起丝毫涟漪。
“祺贵人所言深夜出入禅房之事,微臣心知。彼时莞嫔娘娘身在甘露寺,不幸染上时疫,身子高热不退,凶险万分。微臣是奉了甘露寺住持之命,专程前往为娘娘诊治调理。”
“每一次问诊时辰、当日天气、娘娘脉象起伏、开具的药方配伍,全都清清楚楚记录在专属医案之上,年月日时无一遗漏,随时都可以取来查验。”温实初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字字有据,“若皇上与皇后娘娘仍旧心存疑虑,甘露寺当年还有一位贴身伺候莞嫔娘娘的小尼姑,法号慧空,此人全程知晓始末,只需传她入宫对质,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就在“慧空”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端坐皇后位上的宜修,眉心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那个动作快如电光石火,转瞬便消失无踪,殿中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温实初与祺贵人身上,根本无人捕捉到这一丝异样。
可年世兰看见了。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腕稳如泰山,茶水半点波澜未起,她慵懒的眼神慢悠悠从茶盏边缘掠出,不着痕迹地在宜修脸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静岸早就没了,静白也早已被处置,宜修自以为甘露寺所有相关人证都已经清理干净,再也翻不出半点水花,万万没料到,温实初竟然还悄悄攥着慧空这枚后手。
宜修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阴沉。片刻后,她再度抬眸,面上已然恢复了往日里那副端庄公允、沉稳持重的神色。眉眼间恰到好处地凝着三分忧心,三分公正,三分身不由己的为难,还有一分被逼到绝境、不得不以大局为重的痛心。
她缓缓开口,语调不高不低,语速平缓克制,像是用尺子精心丈量过一般,听不出丝毫个人偏向。
“温太医所言,听起来确实有医案、有人证,算得上是有据可依。只是……”
宜修话锋微微一转,语气沉了几分,目光从温实初身上缓缓移开,慢慢扫过殿内每一位妃嫔宫人,让所有人都感受到这份凝重。最后,她的目光落向高位上的皇帝,眉眼间满是左右为难。
“此事非同小可,并非普通后宫私怨。这其中牵扯着年幼公主的身世,关乎皇家血脉纯正,更是我大清国之根本。区区几本医案、一个尼姑的口头证言,实在难以堵住悠悠众口,也无法让朝野上下全然信服。”
她稍稍停顿,大殿之内静得愈发压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依臣妾之见,如今所有说辞都各执一词,真假难辨。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能够彻查真相,不冤枉任何人,也绝不放过任何欺君罔上之人。”
宜修看着皇帝,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又坚定:“滴血验亲。”
这四个字轻飘飘从皇后口中吐出,却像四块寒冰骤然砸落,瞬间冻结了整座大殿的空气。
安陵容捏在掌心的丝帕猛地收紧,指尖泛白,心口突突直跳,低垂的眼眸里藏满了不安与算计。曹琴默手中端着的茶杯微微一晃,杯盖与杯沿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刺耳。
坐在一侧的李静言,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都冻住了。
滴血验亲。
要验的,是淮容的血。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猛地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双唇微微张开,心底有无数句话想要脱口而出,想要求情,想要阻拦,想要告诉所有人孩子还那么小,怎能受这份苦楚。可话到了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两只手在宽大的衣袖里紧紧攥成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勉强让她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内里早已溃不成军,整个人都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只要稍稍一动,便会万劫不复。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扶手之上缓慢敲击,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让人愈发惶恐不安。
片刻沉默过后,皇帝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准。”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半分犹豫,冰冷又决绝。
“传淮容公主进殿。”
内侍尖细的传旨声在殿外响起,一路飘远。
年世兰闻言,慢悠悠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楠木几案上。瓷器与木质相触,一声清浅响动不大,却像一根细针落在冰封的湖面之上,清脆寒凉,听得人心底直发寒意。她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的玩味,很快又抿平,继续静静看戏。
不多时,乳母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中的淮容缓步走入大殿。小小的孩子裹在一身鹅黄色柔软锦被里,骤然被带入这般庄严肃穆、人人面色凝重的地方,又被满殿陌生面孔围着,一下子就慌了。小嘴委屈地瘪了瘪,慌忙把小脸埋进乳母温暖的肩窝,只露出一截白嫩细腻的后颈,莹白如玉,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无瑕的羊脂暖玉。
李静言的身体骤然死死绷紧,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钉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像是生锈的铁钉狠狠钉进木头,再也挪不开分毫。
旁人只当她是担忧公主身世、害怕结果不如人意,可只有李静言自己清楚,这份心疼与慌乱,早就超越了普通后宫妃嫔对皇女的在意。
淮容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可从这个小小婴孩刚被抱到她身边开始,两年多的朝夕相伴,日日夜夜相守,是她一口一口亲自喂着吃食,一夜一夜搂着哄着入眠。寒冬里怕她冻着,盛夏里怕她热着,孩童穿的每一件小肚兜、每一双软鞋袜,都是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亲手绣制,所有心思所有疼爱,全都缝进了细密针脚里,完完全全放进了心尖最软的地方。
她看着淮容从襁褓里闭着眼只会哭闹的小团子,慢慢长到会睁着乌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会软软糯糯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脖颈,甜甜地喊她一声“母妃”。那一声母妃,足以融化她所有防备与冷清,让她心甘情愿把这个孩子当成命根子一般护着。
可现在,她捧在心尖上疼宠了两年多的女儿,要被当成证物,摆在所有人面前。要被细细的银针刺破柔嫩指尖,要眼睁睁看着两滴血在清水之中相融或是相离,要接受满殿人审视打量的目光,要承受这份无端的凶险羞辱。
汹涌的酸涩与心疼瞬间涌上眼眶,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瞬间蓄满眼底,模糊了视线。她拼命闭眼,死死咬住下唇,逼着自己把所有泪水都硬逼回去。
不能哭。
现在半步都不能错,半分失态都不能有。
她牙关用力,唇瓣几乎要被自己咬出血来,袖中的双手攥得指节泛白,隐隐能听见骨头紧绷的轻响,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长弓,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
这时,太医院一众太医鱼贯走入大殿,人人垂首屏息,神情肃穆。周进宝走在最前方,双手高高捧着一只素雅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凌凌的泉水,水清见底,看不见半分杂质,澄澈得如同山间刚取出的活水。
他跪在地上,将青瓷碗高举过眉,额头贴着地面,恭恭敬敬出声:“请皇上验看净水。”
皇帝垂眸扫了一眼碗中清水,确认干净无虞,淡淡颔首示意。
周进宝起身,小心翼翼将青瓷碗稳稳放置在大殿正中的紫檀木雕花高几上。缠枝莲纹路精致古朴,碗底轻轻落在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像是一场残酷审判正式开启的信号,又像是谁心底防线碎裂的微弱动静。
此时此刻,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汇聚在那一只小小的青瓷碗上,呼吸放得极轻,满心都是紧张、期待、忐忑与算计。
温实初听从示意,缓缓膝行至高几跟前,从容伸出自己的右手。他这一生常年握银针、把脉开方,手指修长干净,指尖平整,是一双救死扶伤、与药材银针相伴半生的手。
一旁小太监捏着一根细细的银针,在他指尖肌肤上轻轻一刺。
细微一点猩红缓缓冒了出来,凝聚成圆润血珠,轻轻下坠,滴落入下方清水之中。
殷红血滴坠入澄澈水面,宛如一颗精致红宝石沉入静水,慢慢悠悠向下沉落,而后缓缓散开,化作一团淡淡的红雾,丝丝缕缕在水中飘摇舒展,朦胧又醒目。
紧接着,乳母抱着懵懂不知世事的淮容,一步步走到高几旁。小家伙还不明白周遭为何这般安静吓人,只是睁着懵懂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嘴巴时不时轻轻吐一下泡泡,天真烂漫,全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银针凑近孩子柔嫩雪白的指尖,轻轻一扎。
下一秒,尖锐短促的孩童哭声骤然划破大殿寂静。那哭声又脆又委屈,像一只被无端惊扰的幼兽,听得人心头发颤。
李静言再也克制不住,身子猛地朝前一倾,身下椅子与冰凉地面摩擦,刺啦一声拉出刺耳长响。她几乎不顾一切就要站起身冲过去,想要把小小的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身侧的曹琴默反应极快,立刻伸手牢牢按住她的手臂,力道很重,指尖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
“齐贵妃!别动!”曹琴默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又冷静,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你现在万万不能动!你只要起身半步,所有嫌疑都会落到你身上,你这是在主动钻进别人布好的圈套!”
李静言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按回座椅之上,整个人浑身发抖,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憋不住,无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打湿了衣襟。她嘴唇剧烈颤抖着,几乎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从齿缝里挤出细碎哽咽,一遍遍呢喃着:“容儿……我的容儿……别害怕……母妃在这里……”
话音未落,又一滴稚嫩鲜红的血珠,从淮容小小的指尖滑落,悠悠荡荡,落进了那一碗清水当中。
殿中所有目光死死锁在碗里,一殿死寂,只余下孩童断断续续的哭声,飘在冰冷压抑的空气里,等待着最终结局揭晓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