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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跪在殿中的甄玉隐,看了很久。久到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久到烛火在灯罩里爆出第三声噼啪,久到祺贵人撑在地面上的十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果亲王。允礼。这两个名字像两块烧红了的铁,烙在他心底最不敢碰的地方。他原以为是温实初。一个小小七品太医,一辈子困在太医院,就算撑破天混到院判也不过五六品。这样的人,他连恨都懒得恨。可允礼不是。允礼是他皇阿玛亲手教出来的。骑术是皇阿玛扶着他的马鞍一圈一圈遛出来的,剑术是皇阿玛握着他的手腕一招一招喂出来的。皇阿玛看允礼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一个寻常皇子的眼神——那是看储君的眼神。
而他呢。额娘偏疼十四弟,连正眼都不肯多给他一个。孝懿仁皇后是唯一真心疼爱过他的人,可她走得太早了,早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她手心完整的温度。九子夺嫡,他一个人从血路里杀出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夜都睡在悬崖边。隆科多、年羹尧——他能坐上这把龙椅,是靠这些人用身家性命堆出来的。可允礼不需要。允礼什么都不需要做,皇阿玛便想把天下捧到他面前。
他忽然想起那年木兰秋狝。允礼不过十二三岁,骑着一匹枣红马从林子里冲出来,马背上横着一头半大的麂子。皇阿玛站在看台上,胡子被风吹得蓬起来,笑声震得猎场的旗子都在抖。他也猎了一头麂子,比允礼那头大整整一圈。可皇阿玛只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老四也射得不错”。然后目光便又回到了允礼身上。
他的腿软了一瞬。苏培盛的手从身侧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那双手跟了他几十年,比他自己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扶、什么时候该退。他没有看苏培盛,只是借着那一托之力重新站稳了。明黄色的衣袖垂落,遮住了微微发抖的手背。
宜修从主位上起身,浅黄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急急拂过。“皇上——”她的手伸过来,指尖将将触到他的袖口。
他侧过肩膀,将那只手挡了回去。动作不大,却冷得像一把刀贴着皮肤收鞘。“你的账,以后朕再跟你算。”
宜修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垂落。
皇帝没有看她。他微微扬起下颌,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来人。果亲王江淮都造的差事了了,上个月便已回京述职。苏培盛,你亲自去果亲王府,请他入宫一趟。”
甄嬛跪在地上,黛蓝色的衣摆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片将散未散的云。她抬起头,那双雪亮的眼睛头一次没有了倨傲,没有了锐利,甚至没有了光。只有哀求。她望着皇帝,望着那张她曾经唤过无数次“四郎”的面孔。
皇帝看见了。他的目光与她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了甄嬛脸上。那声响亮得震耳,殿中烛火齐齐一跳。
“贱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粝的石面,“朕待你不薄。你就这般对朕。”
甄嬛的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不是哀求的泪,是一个人终于看见悬崖就在脚下时,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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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培盛出了景仁宫,轿帘落下时他面上的恭顺之色便淡了一层。他坐在轿中,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轿子行至长街半途,他没有出声,只是抬手在轿壁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轿夫们脚下未停,方向却微微偏了,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道。
私宅的门是虚掩的。崔槿汐站在门内,一身极素净的青灰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上不施脂粉,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马车从巷口驶来,在她面前放缓了速度。她没有等马车停稳,一只手搭上车辕,轻巧地翻身而上。小厦子伸手扶了一把,动作利落而自然。
小厦子坐在车辕上,脊背挺得笔直。秋风灌进他的袖口,他浑然不觉。
三年前他起过二心。那时他刚在御前得脸,年轻气盛,以为只要讨得皇上欢心便能一步登天。他偷偷学着苏培盛的笔迹在奏事处留过条子,悄悄在养心殿值夜时多留了一个时辰,甚至在某次皇上随口夸了他一句“机灵”之后,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御前总管的位置,凭什么只能是苏培盛。可苏培盛什么也没有说。没有敲打他,没有给他穿小鞋,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半个字。只是在某天夜里值夜时,将一件半旧的棉坎肩搭在了他肩上,说了一句“夜里凉,别冻着”。那件棉坎肩是苏培盛自己的。
从那以后小厦子再也没有动过别的心思。他这条命是苏培盛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他的本事是苏培盛手把手教出来的,连他在御前说的第一句话都是苏培盛一字一句替他拟的稿。师父就是师父。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辘辘声将车厢里的对话完全吞没。苏培盛坐在车厢左侧,崔槿汐坐在右侧。
“槿汐。”苏培盛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拉家常般的随意,“你报仇的时候到了。”
崔槿汐没有回答。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里那只半旧的铜手炉上。炉盖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映在她的眼底,像两簇将燃未燃的火。
凌云峰。禅房。甘露寺。那些日子从她脑海中一一掠过。她伺候甄嬛,从碎玉轩到甘露寺,从盛夏到寒冬。甄嬛病时她跪在佛前替她祈福,甄嬛冷时她把自己的棉被絮进甄嬛的被褥里,甄嬛被寺中姑子欺辱时她挡在前面,身上挨了多少扫帚疙瘩,青紫半个月都消不下去。可甄嬛是怎么待她的。稍有不顺便是一顿鞭子,罚跪在雪地里整夜。她假死脱身,从甘露寺的后山滚下去,荆棘把她的脸和手划得稀烂。她托人给甄嬛递信,说自己还活着。甄嬛没有回音。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她辗转找到了苏培盛。苏培盛收留了她,给她换了身份。她用了整整一年才能重新开口说话,用了两年才敢在夜里闭上眼睛。而甄嬛在宫里,做她的莞嫔娘娘。几时想过她?几时派人找过她?几时在她假死的那片乱葬岗前停过一步?
崔槿汐抬起眼。铜手炉里的红光在她眼底跳了一跳。
“苏公公。”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苏培盛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车帘的缝隙间望出去,景仁宫的飞檐已经远远地落在了身后,果亲王府的琉璃瓦正在前方的秋阳里泛着沉沉的青光。马车碾过一地碎金似的落叶,朝着果亲王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