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介绍的那个人姓刘,是采购科的副科长,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陈云的鹿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了闻。
“好东西。”他说,“哪儿弄的?”
“自己养的鹿。”陈云说。
刘科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养了多少?”
“现在六只,年底能到十只。”
刘科长点点头,把鹿茸放下。“这个我收了,六十。以后还有,直接送来。品相好的,价钱还能商量。”
陈云心里踏实了,接过钱,道了谢。
从药材公司出来,他去了一趟供销社,给赵雪梅买了条围巾,给陈安买了双小布鞋,给韩玉买了件成衣——蓝色的,的确良的,摸着滑溜溜的。又买了些红糖、饼干,才往汽车站走。
到站的时候,赵海霞和韩玉已经等着了。韩玉换了身新衣裳,是赵海霞给她买的,白底碎花的,看着精神多了。她手里还拎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姐夫,给小玉买了本书。”赵海霞说。
陈云点点头,把车票买了,三个人站在站台上等车。赵海霞拉着韩玉的手,一直没松开。
“小玉,回去好好看书。等我回去检查。”
韩玉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赵海霞给她擦了擦。
车来了,陈云和韩玉上了车。赵海霞站在车窗外,挥手。韩玉趴在窗户上,也挥手。车开了,赵海霞还在那儿站着,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韩玉趴在窗户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坐好。
陈云没说话,把那个袋子递给她。韩玉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书,还有一支钢笔,还有赵海霞写的一封信。她把信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折好,放进口袋里。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赵雪梅站在门口,抱着陈安,看见他们,迎上来。
“回来了?”
陈云把东西递给她,她把围巾拿出来,围上,问好看不。陈云说好看。赵雪梅笑了,又去翻那件成衣,比在韩玉身上,长短刚好。
“小玉,这衣裳好看。”赵雪梅说。韩玉低着头,脸红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陈云把今天的事说了,葡萄卖了五十六块,鹿茸卖了六十块。
赵雪梅听着,脸上带着笑,不停地给他夹菜。陈安在赵雪梅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一动一动的。
韩玉端着碗,扒一口饭,看一眼陈安,扒一口,看一眼。赵雪梅问她看啥,她摇摇头,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韩玉去灶房洗碗。赵雪梅跟进去,站在她身后。
“小玉,小霞给你写的信,说了啥?”韩玉手顿了一下,没回头。“没、没说啥。就说让我好好看书。”
赵雪梅没再问,把灶台上的碗收好,擦了擦手。
夜里,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在中间睡着了,小手攥着陈云的衣领。
“当家的,小玉今天哭了没?”赵雪梅轻声问。
“哭了。”陈云说,“看见小霞就哭了。”
赵雪梅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重。”
“慢慢就好了。”陈云握住她的手,“等她认字多了,有出息了,心就宽了。”
赵雪梅没说话,把头埋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猪圈里,黑妞带着九只小猪睡着了。鹿圈那边,王铁牛起来添了把草料。灶房里,韩玉还在灯下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葡萄卖完了,鹿茸也出手了,陈云手里攥着两笔钱,心里踏实,但没闲着。
第二天一早,他把李虎、李石头、孙翔、赵大熊都叫到院子里,蹲在墙根下开了个会。大黑趴在他脚边,三小只挤在大黑身边,竖着耳朵听,好像也能听懂似的。
“两棚葡萄,卖了五十六块。鹿茸,六十块。加一起一百一十六。”陈云把钱从兜里掏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这点钱不算多,但够干点事了。”
李虎盯着那沓钱,咽了口唾沫:“陈云哥,干啥事?”
“再建一个棚。”陈云说,“不种葡萄,种菜。菜来得快,两个月就能见钱。”
李石头掰着指头算:“现在有一个菜棚,再建一个,俩菜棚。俩月一茬,一茬能卖多少?”
陈云想了想:“一棚少说卖一百。两棚二百。一年种三茬,六百块。”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盯着那沓钱,眼睛发亮。
“但是,”陈云话锋一转,“建棚的木料不够了。北坡那片松林,能砍的砍得差不多了。得找新地方。”
孙翔说:“陈云哥,我知道一个地方。西沟那边,有片桦树林,树直,粗细也合适。”
陈云看了他一眼:“桦木没有落叶松结实。”
“桦木便宜啊。”孙翔说,“松木一根顶桦木三根的钱。”
陈云想了想,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先去看看再说。”
几个人跟着他往西沟走。大黑跑在前面,三小只跟在后面,在草丛里蹿来蹿去。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孙翔说的那片桦树林。树确实直,粗细也合适,但桦木不经用,三五年就朽了。松木能用七八年。陈云在一棵桦树前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树干,又踢了一脚。
“不行。”他说,“不能用桦木。”
孙翔不吭声了。
李虎问:“那咋办?”
陈云没回答,往林子深处走了走。桦树林后面是一片杂木林,什么树都有,柞木、色木、水曲柳,乱糟糟的长在一起。陈云在里面转了一圈,看见几棵水曲柳,眼睛亮了。
“这个好。”他拍了拍树干,“水曲柳,硬实,比松木还耐用。”
李虎凑过来看:“这树能砍?”
“能。这是杂木,没人管。”陈云绕着树走了一圈,“粗细刚好,做棚架子正合适。”
几个人动手,砍了十几棵水曲柳,剥了皮,截成段,扛下山。水曲柳沉,比松木重一倍,扛着费劲。李虎累得龇牙咧嘴,但没喊累。孙翔扛了两趟,肩膀磨破了,赵大熊跟他换,让他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