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梅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想,换了我,能不能做到。”陈云说,“被人弄进去关了四个月,出来以后去找那个人,说要跟他学。我能不能做到?”
赵雪梅没说话,把头埋在他肩上。
陈云翻了个身,把她往怀里揽了揽。陈安被挤了一下,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睡吧。”陈云说。
赵雪梅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十一月下旬,黄瓜罢园了。最后一茬黄瓜摘完,陈云蹲在地里,看着那些黄了叶子的藤蔓。
李虎在旁边收拾筐子,问他:“陈云哥,这棚冬天种啥?”
“种菠菜。”陈云站起来,“菠菜耐寒,冬天也能长。”
陈桃送来了菠菜种子,日本大叶,耐寒,长得快。陈云带着李虎他们,拔了黄瓜藤,翻了地,施了肥,把菠菜种下去。浇透水,盖上薄膜,等着发芽。
西红柿棚里,最后一茬西红柿也摘完了。陈云把藤拔了,翻了地,准备种韭菜。韭菜是多年生的,种一次能收好几年。陈桃说冬天大棚里温度够,韭菜能一直长,割了一茬又一茬。
陈云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韭菜根。根是陈桃从农技站带来的,粗壮,白嫩,埋在土里,过不了多久就能冒芽。
“陈云哥,你说那个姓钱的,出来以后真会来找你?”李虎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
“不知道。”陈云站起来,“来就来,不来拉倒。”
李虎不说话了。
十二月,第一场雪来了。
陈云天没亮就起来扫雪。十二个大棚,一个一个扫,扫完最后一个,天已经大亮了。大黑跟在他后面,在雪地里跑,踩出一串串梅花印。三小只也跟着跑,小灰跑得最快,一头扎进雪堆里,只剩尾巴在外面。
陈云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大棚。薄膜上又落了一层雪,白花花的,像盖了一层棉被。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呼出一口白气。
赵雪梅抱着陈安来了。陈安裹得像个球,只露两只眼睛,看见陈云,伸手要够。
“你咋出来了?冷。”陈云把孩子接过来。
“他在家待不住,非要出来。”赵雪梅把陈安的帽子往下拉了拉,“你扫完了?”
“完了。”陈云抱着陈安往回走,“回去吃饭。”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还有赵雪梅蒸的馒头。陈安吃了几口米糊,不吃了,伸手抓馒头。赵雪梅掰了一小块给他,他攥在手里,捏来捏去,捏成了碎末,糊了一脸。
陈云看着他,笑了。赵雪梅也笑了。
“你儿子,跟你一样,糟蹋粮食。”赵雪梅说。
“我啥时候糟蹋粮食了?”陈云不乐意。
“你以前喝酒,喝多了吐,那不是糟蹋粮食?”
陈云不说话了。
赵雪梅笑了,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腊月里,陈云去了一趟市里,给客户送年礼。猪腿、蜂蜜、鹿茸、葡萄干,一家一份。马科长收了东西,留他吃了顿饭。饭桌上,马科长说市里明年要搞一个农产品展销会,问陈云参不参加。
“参加。”陈云说,“啥时候?”
“开春。具体时间定了我告诉你。”
陈云点头。
从市里回来,天快黑了。陈云坐在拖拉机上,靠着车帮,看着两边的雪地。大黑趴在车斗里,头枕在他腿上,打着呼噜。
到家的时候,赵雪梅正站在门口等他。陈安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
“当家的,回来了?”
“回来了。”陈云把大黑抱下车,大黑醒了,抖了抖毛,跑进窝里去了。
夜里,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在中间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窗外风大,呜呜地叫,但屋里暖和。
“当家的。”赵雪梅轻声说。
“嗯。”
“你说那个姓钱的,出来以后真会变好?”
陈云想了想,说:“人能不能变好,得看他自己的心。他要真想变,咱不拦着。他要不想变,咱也拦不住。”
赵雪梅没说话,把头埋在他肩上。
陈云看着屋顶,想着明年的事。十二个大棚,六个葡萄,六个蔬菜。市里的路子稳了,县里的路子也稳了。
明年再建两个棚,专种韭菜和芹菜。鹿圈那边再扩一扩,多养几只鹿。陈安会走了,会叫爸爸了。日子一天一天过,不急不慢。
他翻了个身,把赵雪梅往怀里揽了揽。她嘟囔了一声,没醒。陈安的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他闭上眼睛。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大黑在门口翻了个身,三小只挤在它身边。十二个大棚在雪夜里静悄悄的,棚里的菠菜、韭菜正在土里长着。埋在地下的葡萄藤睡得正沉。
陈云睡着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钱满仓出来了。
陈云是从马科长那儿听到的消息。马科长说,钱满仓出来第二天就给他打了电话,问陈云在哪个屯,说要来找他。马科长没给地址,先来问陈云的意思。
“他要是想来,就来吧。”陈云握着话筒,声音很平。
马科长犹豫了一下:“陈云,你不怕他再来闹?”
“他要闹,就不会打电话了。”陈云说,“让他来吧。”
挂了电话,陈云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快过年了,镇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推着自行车,扛着麻袋,脸上带着笑。大黑蹲在他脚边,被一个小孩扔的鞭炮吓得一哆嗦。
“大黑,回去了。”
大黑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回到家,赵雪梅正在灶房里蒸豆包。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满屋都是黄米面的香味。陈安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啃得全是口水。
“当家的,谁的电话?”赵雪梅头也没抬。
“马科长。钱满仓出来了。”
赵雪梅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要来。”陈云在炕沿坐下,把陈安抱过来放在膝盖上,“我跟马科长说了,让他来。”
赵雪梅没说话,把豆包一个一个码进蒸笼,盖上盖子,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
“你真要见他?”
“见。”陈云把陈安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掰开,“他在信上说了,想学种菜。来不来是他的事,教不教是我的事。”
赵雪梅靠在他肩上,没再问。
腊月二十六,钱满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