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看着他。
“我知道我没脸说这话,但她一个人在娘家,带着两个孩子,我心里……”钱满仓说不下去了。
陈云把碗放下。“你接你媳妇,不用求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借点钱,给她和孩子买点东西。空着手去,我没脸。”
陈云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数了五十块钱,递给他。“够不够?”
钱满仓接过钱,手在抖。“够了。够了。”
第二天,钱满仓走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陈云听见动静,披上衣服出来。钱满仓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大黑蹲在他脚边。
“陈云兄弟,我下午就回来。”
“不急。路上慢点。”
钱满仓走了。陈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屯口。大黑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下午,钱满仓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蓝布棉袄,头发用红头绳扎着,手里牵着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小的女孩。两个孩子怯生生的,躲在母亲身后,不敢看人。
“陈云兄弟,这是我媳妇,秀兰。这是我儿子,大柱,闺女,二丫。”钱满仓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秀兰低着头,小声说:“陈云兄弟,给你添麻烦了。”
陈云把他们让进屋。赵雪梅端了茶出来,又抓了一把糖给两个孩子。大柱不敢接,二丫也不敢接,秀兰点了点头,他们才接了,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秀兰,你坐。”赵雪梅拉着她坐下。
秀兰坐下,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陈安从炕上爬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两个陌生小孩。大柱也看着他,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动。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陈云问。
“安排好了。”钱满仓说,“韩忠那边还有空铺,挤一挤能住下。”
陈云想了想,说:“韩忠那边住不下了。这样,你们先住地窨子旁边的那个木刻楞,是去年盖的,还没住人。就是冷点,得自己烧炕。”
钱满仓眼眶红了。“陈云兄弟,我……”
“别说了。”陈云摆摆手,“先把家安顿好,过了年再说干活的事。”
秀兰抬起头,看了陈云一眼,又低下去。大柱和二丫手里的糖攥化了,黏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晚上,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在中间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当家的,你心太软。”赵雪梅说。
“不是心软。”陈云看着屋顶,“是觉得人不容易。”
赵雪梅没说话,把头埋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十二个大棚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地窨子旁边的木刻楞里,灯还亮着,秀兰在铺炕,钱满仓在烧火,大柱和二丫挤在一起,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风吹过来,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的。
正月十五一过,陈云就开始张罗新棚的事了。
东头那块空地,两亩出头,去年就量过了。冻土还没化透,但地基得提前挖。陈云带着李虎他们,一镐头一镐头地刨,刨得胳膊发酸,虎口震得生疼。钱满仓也跟着干,脱了棉袄,只穿一件单衣,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老钱,你歇会儿。”陈云扔给他一壶水。
钱满仓接过去,灌了两口,抹了抹嘴。“不累。”
陈云看了他一眼,没再劝。钱满仓这人,干活实在,不偷懒,不耍滑。
来了一个多月,大棚里的活已经上手了。韭菜该不该浇水,他心里有数;芹菜该不该施肥,他拿捏得准。
陈桃来的时候,考了他几个问题,他答得八九不离十。
“陈云同志,你这个徒弟,学得快。”陈桃笑着说。
陈云没说话,蹲在地头看新棚的地基。
两个新棚,还是种韭菜和芹菜。市里宾馆那边要货要得急,县里副食品公司也催了好几回。陈云算了算,十二个棚,蔬菜占六个,水果占六个,刚好能周转开。
地基挖了五天,木料立了三天,薄膜铺了两天。两个新棚建好那天,钱满仓站在棚前,看了半天,没说话。
“老钱,这两个棚,以后你管。”陈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
钱满仓接过烟,没点。“陈云兄弟,我管不好咋办?”
“管不好我教你。”陈云把烟点着,“教到你会为止。”
钱满仓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二月底,韭菜出苗了。两个新棚的韭菜,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看着就喜人。陈云蹲在地头,掐了一根,放在嘴里嚼了嚼。嫩,辣,味道正。
“老钱,你来尝尝。”
钱满仓蹲下来,掐了一根,嚼了嚼。“比我以前种的好吃。”
“不是品种好,是地养得好。”陈云站起来,“地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对你好。”
钱满仓点点头。
三月初,黄瓜该育苗了。陈桃送来了津研四号种子,陈云带着李虎和钱满仓,一垄一垄地种下去。钱满仓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放种子,放得仔细,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老钱,你以前种过菜?”李虎问。
“种过。但没这么仔细。”钱满仓头也没抬,“以前图省事,种子一撒,盖土浇水,完事。苗出来稀的稀、密的密,还得间苗,费二遍事。”
李虎嘿嘿笑,也跟着学。
育苗育了五天,苗出来了。陈桃来看了一眼,说苗壮,根好,今年黄瓜产量低不了。陈云心里踏实了。
三月中旬,陈云去了一趟市里。马科长说的那个农产品展销会,定在四月下旬。陈云报了名,打算带黄瓜、西红柿、韭菜、芹菜去参展。
“陈云,这回展销会,省里也有人来。”马科长压低声音,“你要是能跟他们搭上线,市里的路子就趟开了。”
陈云心里一动。“省里?”
“省副食品公司的。他们每年往各大城市调拨农产品,量大的很。”马科长拍拍他肩膀,“你好好准备。”
从市里回来,陈云把这事跟钱满仓说了。钱满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陈云兄弟,我以前跑过省里的路子,认识几个人。等我帮你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