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炸开的那一下，顾佳耀只觉得手里的朱砂笔跟着震了一下。

    九叔那一剑看着简单，就是往前一点，可剑光出去的时候，跟活了一样，自己会拐弯。最前头那排阴尸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让金光穿了个洞。它们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然后整个身子就往下垮，哗啦一声，化成一滩黑水。

    顾佳耀也没闲着。他手腕一翻，朱砂笔在半空划了几下，三道破煞符从笔尖飞出去，落在尸群里头，砰砰砰炸开。金光溅得到处都是，挨着的阴尸身上滋滋冒烟，往后退了好几步。

    九叔踩着他那套步法，在尸群里头穿来穿去。桃木剑横着扫一下，倒三四个，竖着劈一下，又倒三四个。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阴尸够不着的地方，那些东西爪子伸过来，就差那么一点，就是碰不到他。

    顾佳耀这边就没那么轻松了。他站的位置靠后，阴尸从两边包过来，左边右边都有。他一边画符一边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后背贴住墙，才稳下来。

    “佳耀，左边那三十个是煞尸，皮厚，用五雷符。”九叔的声音从尸群里头传过来。

    顾佳耀往左边一看，果然有三十来个体格特别大的，比旁边的阴尸高出一截，身上黑气也重。他深吸一口气，朱砂笔凌空画符，嘴里念五雷咒。念到最后一个字，笔尖往前一指，一道金色雷符飞出去，在半空炸开，化成一道金闪电，劈进那堆煞尸里头。

    轰的一声，电光乱窜。那三十来个煞尸被劈得东倒西歪，身上冒黑烟，有的直接裂开，黑水流了一地。

    顾佳耀刚松口气，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一点东西。

    上头。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一道黑影从旁边那栋楼的窗户里窜出来，直奔九叔的后背。那影子快得吓人，周身裹着黑雾，看不清是人是鬼。

    “师父小心！”

    顾佳耀喊了一嗓子，顺手甩出一张清心符。符纸飞过去，挡在九叔后头。九叔听见喊声，身子往后一仰，桃木剑反手一撩，一道金光迎上那黑影。

    铛的一声，金光和黑雾撞在一起，火星四溅。那黑影被震得往后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是龙九。

    但他跟昨天不一样了。身上的黑气浓了好几倍，里头还能看见一张一张的脸，扭曲着，张着嘴，叫不出声。

    “林九，多年没见，你倒没怎么退步。”龙九咧嘴笑了一下，那张脸皱得跟树皮似的，牙齿黑黄。

    九叔看着他，没说话。

    龙九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大声：“怎么，见了老熟人，不打个招呼？”

    “你早就不是茅山的人了。”九叔说。

    “茅山？”龙九脸色一变，“茅山把我逐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现在跟我讲什么同门？”

    他一抬手，后头那些阴尸突然全停了。然后他手往下一压，阴尸又动了，这回不是乱扑，而是排成排，一步一步往前推。

    “今天你们两个，一个都走不了。”龙九往后退了两步，退进黑影里头，“这城寨是我的地盘，这些死人，也是我的。你们杀，随便杀，杀完了我再从地底下叫一批上来。我看看你们有多少灵力能耗。”

    顾佳耀听他说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往四周扫了一眼，街口、巷子、窗户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阴尸往外冒。

    九叔还是没说话，只是桃木剑握得更紧了些。

    顾佳耀知道不能这么耗下去。他看了九叔一眼，九叔也正好看他。两人目光一对，顾佳耀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朱砂笔举起来，对着那道直冲天际的血色光柱开始画符。这回画的不是破煞符，是风雷九天的阵符。这符他练过，但从来没在实战里头用过，消耗太大，画完人就得虚。

    笔尖走得很慢，每画一笔，体内的灵力就往外抽一截。画到一半，腿已经开始发软。

    九叔那边也没闲着。他一个人挡在顾佳耀前头，桃木剑舞得跟风车似的，阴尸冲上来一个倒一个，冲上来两个倒一双。但他脸色也越来越白，出剑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最后一笔落下，符成。

    一道巨大的金色符文悬在半空，上头雷光闪动，风声呼呼。

    “破！”

    九叔一剑点在符文上。

    符文炸开，化成一道金色的光柱，裹着雷和风，直冲那道血色光柱。光柱所过之处，阴尸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化成灰。原本挤得满满的街道，硬生生被开出一条道。

    龙九脸色变了。他猛地扑过来，双手往前一推，黑雾里头的那些脸全冲出来，化成一道道黑色的锁链，缠住金色光柱。

    锁链滋滋冒烟，一条一条断，但断了又有新的补上去。

    龙九嘴角开始流血，黑色的。

    眼看金色光柱就要撞上血色光柱，突然——

    一道黑影从巷口窜出来，挡在中间。

    那人一身黑袍，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幽绿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头亮得吓人。他抬手一挥，一股黑色的气劲撞上金色光柱，嘭的一声，光柱碎成漫天金星，散了。

    顾佳耀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刚才那一下把他最后那点灵力也抽干了。

    九叔站在他前头，桃木剑指着那个黑袍人，手稳，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什么人？”九叔问。

    黑袍人没回答，只是转头看了龙九一眼。龙九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立刻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

    黑袍人这才转回来，看着九叔和顾佳耀。那双幽绿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顾佳耀身上。

    “先天道体。”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难得。”

    九叔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黑袍人没动，只是看了九叔一眼。

    “林九，你伤成这样，还想动手？”

    九叔没说话。

    黑袍人笑了一声，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话：

    “龙九这点事，本座本来懒得管。但你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这城寨，埋过不少茅山的人，多埋你们两个，也不多。”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龙九站在那儿，看看黑袍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九叔和顾佳耀，一咬牙，也钻进巷子不见了。

    阴尸没了人操控，站在原地不动，然后一个一个往后撤，撤进巷子、门洞、窗户里头，消失得干干净净。

    街道上空了。

    只剩一地黑水和焦黑的痕迹。

    顾佳耀撑着墙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他看着那些阴尸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道血色光柱，还在那儿，直直地戳着。

    九叔把桃木剑收起来，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道血光。

    “那人是谁？”顾佳耀问。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港岛的人。”

    顾佳耀愣了一下。

    九叔转头看他：“还撑得住吗？”

    顾佳耀点点头，又摇摇头：“得歇一会儿。”

    九叔嗯了一声，往四周看了看，指着旁边一个破门洞：“进去歇。”

    两人走进那个门洞，里头是个废弃的铺子，地上全是灰，角落里堆着烂木头。顾佳耀靠着墙坐下，闭眼调息。紫府道体在体内转，把四周的灵气往里吸，但吸进来的全是腥的臭的，得用正气滤一遍才能用，慢得很。

    九叔站在门口，往外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佳耀睁开眼。

    “师父，那东西说的‘本座’，到底是什么来路？”

    九叔没回头。

    “茅山典籍里头记过一种邪修，专门找龙脉下手，炼的不是阴尸，是整个地脉的煞气。这种人，通常不露面，躲在暗处，让龙九这种货色在前头蹦跶。等龙脉炼成了，他们才出来摘果子。”

    顾佳耀听着，心里头发凉。

    “那刚才那个……”

    “应该是正主。”九叔转过身，“龙九就是个看门的，后头这位，才是真正难缠的。”

    他看着外头那道血色光柱，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先回去。”他说，“你灵力空了，我也撑不了太久。再打下去，讨不了好。”

    顾佳耀点点头，撑着墙站起来。

    两人出了门洞，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偶尔有窗户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快又灭了。

    走到城寨入口，天已经彻底黑了。

    九叔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血色光柱在黑夜里头格外显眼，跟一根烧红的铁棍似的，插在城寨正中央。

    顾佳耀也看着那边。

    “师父，明天还来吗？”

    九叔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来。”

    “那东西就在那儿，不走，咱们就躲不了。”

    他转身，往义庄的方向走。

    顾佳耀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九叔又说了一句：

    “回去把五雷符多画几张。明天，怕是要动真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