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坐在一旁的苏晓雯,视线转到张铭的身上。
蓬松的头发已被汗水完全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
衬衫的后背更是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随着他每一次发力按压,脊背上的肌肉线条都在衣服下勒出紧绷的轮廓。
苏晓雯的眼底闪过一抹化不开的心疼。
CPR(心肺复苏)是一项极其榨干体能的活动,但作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此刻贸然接手只会打乱按压节奏,甚至危及患者的生命。
理智告诉她,这是在和死神抢人,她无法替他承担这具躯体上的重压。但情感上,她做不到干看着。
她默默地向前探了探身子,抬起纤细的手臂,用自己柔软的袖口,轻柔地替他一点点擦去额头上那些即将流进眼睛里的汗珠。
“辛苦了,坚持住。”苏晓雯红唇微启,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
张铭没有回话,只是交叠按压在教授胸口的双手,更稳了几分。
几十秒的时间,在平时不过是躺在沙发上随手划走几个短视频的功夫,但在此时,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每一次按压的回弹,都是在和死神进行拔河。
就在这死寂中,半掩的办公室大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颗金色的脑袋探了进来。
“你好?请问这里是霍桑教授的办公室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清脆女声,退在墙边的韦斯特校长和霍普院长齐刷刷地转过头。
只见苏菲正站在门口,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些许拘谨。
而在她那娇小的身躯后方,一个高大的红发身影直接推开门大步迈了进来。
“哟,人挺多啊!”
这豪气干云的嗓门,除了那位曾在非洲大草原上和狮子对峙过的菲奥娜大师姐,还能有谁。
虽然张铭心里也很纳闷这俩人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但根本顾不上开口,只能咬住牙关,机械而精准地维持着按压的深度与频率。
“你们是什么人?”霍普院长皱起眉头,立刻上前一步开口询问。
目前情况十万火急,如果是哪个学院跑来看热闹的闲杂人等,他作为院长肯定要第一时间把人轰出去,绝不能让他们干扰到抢救。
“院长先生您好。”苏菲认出了这位领导,立刻换上了极其端正的态度,恭敬地解释道,“马丁老师刚才接到通知,说这里有人需要帮助,就电话通知了我过来。”
解释完这一句,苏菲的视线越过院长宽阔的肩膀,终于看清了办公室内部的景象。
她先是看到了满头大汗的张铭,接着是跪在一旁的苏晓雯,最后,目光钉在了躺在地板上,面色青紫的霍桑教授身上。
“啊!这是室颤休克?!”
苏菲一见这情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拨开挡在前面还想细问的院长,匆忙跑了过去,直接跪在教授头侧,伸手去探颈动脉,开始进行专业的快速诊断。
被扒拉到一边的霍普院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闷,转头看向菲奥娜:“所以,你们都是马丁的学生?那马丁人呢?”
苏菲连头都没抬,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霍桑教授的瞳孔和颈动脉,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噪音。
倒是站在一旁的菲奥娜耸了耸肩,随口答道:“他在校医院赶不过来,所以就打电话摇人了,通知了在实验室里的学生。”
院长眉头拧得更紧了,上下打量着这位于狂野的红发女子:“那你也是医学院的?”
菲奥娜咧嘴一笑,语气理直气壮:“不是啊,我纯路人,来凑热闹的。”
霍普院长:(/// ̄皿 ̄)
神特么凑热闹!
他正准备拿出院长的威严训斥两句。
“嘘——”
苏晓雯突然转过头,瞥了院长一眼,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下,“麻烦各位保持安静,不要打扰苏菲的判断。”
明明只是一个学生,但配合上苏晓雯那清冷声线,竟带着些许压迫感。
霍普院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讪讪地闭上了,退回到了韦斯特校长身边。
而校长只是不发一语地捏着自己长长的白胡子,目光平静深邃地注视着这群年轻人的处理。
“张的动作非常标准!下压深度超过五厘米,频率也很完美!”
苏菲在观察了几秒后,毫不吝啬地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作为医学生,她竟然在张铭的动作里找不出一丝破绽。
“呼……谢谢夸奖。”
张铭趁着换气的空当,微微侧过头,方便苏晓雯再次抹掉他下巴上的汗滴,声音有点沙哑:“不过……如果现在能有个人来替我一把……那就更好了。”
苏菲这才猛地意识到,心肺复苏极其消耗体力。
看着张铭因为肌肉充血而微微颤抖的小臂,她有些自责地惊呼一声:“啊!抱歉,那我来吧,我学过……”
“还是算了吧。”
一只有力的大手直接按在了苏菲的肩膀上,把她拨到了一边。
“我来。”菲奥娜大步跨上前,一把扯掉碍事的宽大外套,“我劲大,绝对按得到位。”
这话倒是没错。
这位能在原始丛林里跟黑猩猩掰手腕的大师姐,体能绝对是怪物级别的。
“好,交给你了。”
张铭倒是不怕菲奥娜不会按,毕竟人家是能在各种恶劣生态环境下搞科研的生存狂,高级急救执照绝对是标配。
“你悠着点劲儿。”张铭在撤出双手的同时,极其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菲奥娜按不到位,而是怕这位人形暴龙一发力,直接把霍桑教授的胸骨给干碎了。
“放心!”只见菲奥娜跨步上前,双手交叠,腰部猛地一沉。
“咔……咔……”
随着菲奥娜那极具力量感的按压,办公室里瞬间响起了轻微骨擦音。
退在墙角的霍普院长听到这声音,感觉自己的胸口都跟着隐隐作痛,一阵心惊肉跳。
张铭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刚想伸手揉捏酸胀的大臂,一双微凉的手便提前覆了上去。
是苏晓雯,她默默地用两只手按压在他紧绷的肱二头肌和三角肌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帮他缓解着肌肉的僵硬。
有一说一,这按摩的手法,竟然意外的很专业,按在酸痛点上,又酸又爽,非常舒服。
张铭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晓雯。
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温暖的笑意,对她露出了一个“谢谢”的眼神。
苏晓雯与他对视了一眼,眼波流转间,似乎有千言万语。
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了几分。
而此时正跪在另一边,一门心思盯着教授生命体征的苏菲,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幕。
“发病前有什么征兆?倒地多长时间了?有没有用过药?!”
苏菲犹如一位急诊室的主治医师,语速极快地抛出一连串问题。
苏晓雯立刻收敛心神,快速回答:“大约五分钟前倒地,倒地前有捂胸与呼吸急促的症状。我喂服了一片0.5g的硝酸甘油,舌下含服。已经进行过一次AED电击除颤,这是第二轮CPR。”
两人之间极其高效的快问快答,听得旁边的校长都不住地点头。
“时间到了!”苏晓雯看了一眼手表,厉声喊道,“停止按压!所有人离开患者!”
菲奥娜立刻收手,退后半步。
AED的电子音再次在办公室里响起。
“正在评估患者心律……建议电击。正在充电……三、二、一。”
“砰!”
霍桑教授的身躯再次弹动了一下。
随后,又是寂静。
院长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攥着拳头,大气都不敢喘。
苏菲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她死死咬住下唇,手指微微颤抖着。
如果连续两次除颤失败,那情况就真的跌入深渊了。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的时候,一直在帮张铭按摩手臂的苏晓雯,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她手下那原本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肌肉,此刻竟然放松了下来。
苏晓雯抬头看去,发现张铭虽然还是一副疲惫的模样,但紧缩的眉头已经彻底舒展,眼神中甚至透出了一股轻松。
她心里一动,按摩的手劲微微大了一点,不动声色地靠近张铭耳边,低声询问:“有转机?”
张铭把手悄悄放了下去,精准地找到那只小手,然后用有些粗糙的掌心,轻轻回握了一下。
他凑到苏晓雯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廓上:
“别担心,教授已经脱离最危险的阶段了。”
苏晓雯被他握得手心微热,但理智依然占据上风,她不解地反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明明在场最专业的苏菲都还没给出结论。
“直觉。”
在他的视网膜上,那块半透明淡蓝色面板,正静静地悬浮着:
“姓名:奈杰尔·霍桑”
“身体状态:冠心病并发急性心肌梗塞(已度过危险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