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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3章
    19

    婚后因家产起争执的场面他见过不少,但在婚姻存续期间就急着分财产的,倒是头一回听说。

    看来汤朱迪与王百万的婚姻,早已只剩空壳。

    “协议里写了什么?”

    “哈。”

    汤朱迪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涩,“条款荒唐得很——白纸黑字写明,若我身故,名下资产全数归他;若是他遭遇不测,财产则一律捐给社会服务联会。

    这些年来他在外 快活,集团事务一直由 持。

    或许是对我心存忌惮,否则怎能想出如此狠毒的条款?夫妻一场,说来真是讽刺。”

    何耀广眉头微蹙:“朱迪姐,你不会真签了吧?”

    “怎么可能签!”

    “没签就好。”

    何耀广朗声一笑,半开玩笑地说,“怎么感觉……咱俩像是一对奸夫 ,躲在这儿合计谋害亲夫呢?”

    “胡说什么!”

    汤朱迪瞪他一眼,神色却稍缓,“我倒觉得是他在外头找了别人,联手算计我。

    不然怎会想出这种主意?这都是公司的钱,他也不想想要不是我撑着集团,这些年他哪来的资本在外挥霍?”

    对于汤朱迪面临的两难,何耀广并不担忧。

    霍兆堂那边自有邱刚敖等人料理后事;至于王百万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他本无兴趣。

    只要汤朱迪耐心等待,那个偏执的程文静自然会替她解决这个反目成仇的丈夫。

    但如今对方竟敢在这节骨眼上挡他的财路?何耀广不禁琢磨,或许该往程文静那儿添一把柴了。

    “朱迪姐,你若信我,就继续想办法拿下中间那块公地。

    东城区那些地契,我可以承诺始终留给华盛地产。

    若你不放心,现在便可拟合同签字盖章,各自踏实。”

    汤朱迪眼波流转,深深看向何耀广:“你就这般信我?我倒无所谓,只怕资金真被锁死,连累你的地也烂在手里。”

    “交人贵在交心。

    何况除了华盛地产,我也没有更合适的合作方了。

    不如陪你赌这一把——赢了,便是富贵泼天。”

    望着何耀广清亮的眼睛,汤朱迪咬了咬唇:“好!既然你如此诚意,我也不会退缩。

    对了,聊点轻松的吧……尝过的鱼子酱么?尖沙咀 餐厅有供应,风味很正。”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能陪朱迪姐这样的妙人用餐,就算请我吃鱼鳞也甘之如饴啊。”

    ……

    尖沙咀红磡沿岸,一家临海的法国餐厅静静伫立。

    琴声悠扬流淌,何耀广倚在明净的落地窗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方海天一色的景致上。

    这处地方,曾是肥邓魂牵梦萦、日夜图谋夺回的要地。

    自港岛门户初开,尖沙咀便是江湖中人眼中必争的龙虎场,风云际会之地。

    缘由无他——这里有码头。

    早年社团手下众多劳力仰仗码头糊口,海上来的货也要在此靠岸。

    时移世易,社团财路早已千变万化,可那些粉末生意的捞家,却始终牢牢钉在这片寸土寸金之处。

    短短几年间,小小的尖沙咀不知更迭过多少字号旗号;十家里头,倒有八家是做这种勾当的。

    “两位,打扰片刻。”

    侍者端来一台精巧的珠宝秤,轻轻置于桌面。

    接着从餐车中取出一小罐鱼子酱,手持金光闪烁的开罐器,“嗒”

    一声启封。

    他捏起一把金勺,小心翼翼地将罐中晶莹的鱼卵拨到秤盘上。

    何耀广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掠过一丝讥诮。

    但他并未作声,倒是汤朱迪先开了口:

    “不必称了,整罐留下吧。”

    她接过那罐鱼子酱,挥手遣退侍者,亲自起身舀起一大勺,盛进何耀广面前的碟中。

    随后又为他斟上半杯已然醒好的红酒。

    酒杯轻碰,浅酌一口。

    窗外光线滤过玻璃杯,将汤朱迪的脸颊映得绯红。

    何耀广几乎有一瞬错觉:她莫非是……返了春?

    “阿耀,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未同你讲。”

    “何事?”

    “那晚在酒店,房间是我特意嘱咐前台安排的。

    当时王百万就在隔壁昏睡解酒——那是我头一回觉得,所谓公平公正,竟能这般令人痛快。”

    何耀广听了,不由轻扯嘴角:

    “没想到朱迪姐好这一味。

    下次若有机会,记得再叫我。”

    餐毕送走汤朱迪,何耀广步出餐厅,朝路边走去。

    细伟早已安排车辆在道旁等候。

    正当细伟推门下车、迎面走来之际,拐角处忽地窜出一道步履匆忙的人影,冷不防撞上他肩膀,令细伟踉跄退了两步。

    “喂!生对眼是喘气的?”

    来人头发油腻凌乱,胡茬参差,酷暑天却裹着一件皮外套。

    这般打扮让何耀广多瞥了两眼。

    面对呵斥,那人只略停脚步,朝细伟欠了欠身:

    “对不住!”

    随即加快步伐,招手拦下一辆的士,登车调头,径直往过海隧道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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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伟揉着肩头嘟囔:“赶去投胎啊?”

    何耀广望着车尾,淡淡道:

    “怕是赶着送人投胎吧。”

    “切!”

    ……

    午后三点,何耀广正打算动身去钵兰街泡个澡,阿华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那头声音急促,说庙街一带的差佬像发了疯,成群结队四处查牌,好几家场子已被强制熄灯,弄得整条街人心惶惶。

    何耀广未多犹豫,立即叫上细伟驱车赶往庙街。

    抵达金巴喇门口,只见场内仍有不少差人挨个查验客人证件。

    这般折腾下去,生意恐怕要冷清好些时日。

    肥沙叼着烟坐在门边沙发上,指挥手下忙进忙出。

    瞥见何耀广上楼,他掐灭烟起身迎前:

    “我知你想问什么。

    但体谅下啦,一哥亲自下令整顿油尖旺所有场子,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

    何耀广朝场内扫了几眼,转而看向肥沙:

    “沙,究竟哪个冚家铲插出这么大娄子,惹得一哥动肝火?”

    油尖旺地区即将迎来全面清查,届时那些失去生计的人恐怕要闹出大乱子。”

    “乱就乱吧,与我何干!”

    肥沙一把将何耀广扯到角落,压低声音道:“今天正午一点左右,北角渣华街的合署大楼,我们记组一名高级督察竟被人从天台扔了下来!这简直是在挑衅——若不把港岛翻个底朝天,我们记今后还有什么颜面立足?你告诉我,往后还有哪个社团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肥沙显然怒火中烧,说话时不住用厚实的手掌拍打自己的脸颊。

    何耀广顿时明白过来。

    “沙,是哪个不要命的竟敢对记的高级督察动手?”

    “还不知道!要是让我揪出这 ,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肥沙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支给何耀广。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气息稍平后继续说道:“所以这段时间,你们最好安分些、收敛点。

    若是撞在枪口上,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们什么时候不安分、不守规矩了?沙,好歹是正规经营的场子,清查时留点余地,让兄弟们有口饭吃吧。”

    肥沙连连摆手:“我对你的场子已经够照顾了。

    不信你去砵兰街看看——今天不管哪家字头的生意,一律扫到关门!能让你们晚上亮灯营业,我都在上头面前扛着巨大压力,明白吗?”

    何耀广拍了拍肥沙的肩膀,不再多言。

    “那就多谢沙关照了。

    祝你们记早日揪出那个胆大包天的 ,也省得连累我们这些守法市民跟着受罪——真该问候他祖宗!”

    说罢,何耀广转身大步走向场子内部。

    他找到阿华,交代几句后问道:“乌蝇呢?之前让你嘱咐他的事,都说清楚了吗?”

    “交代清楚了,他心里有数。”

    “有没有数只有他自己知道。

    最近有人惹毛了记,别让林怀乐趁机钻了空子。

    否则被警方当典型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吧耀哥,这几天我打算收缩人手。

    实在不行,就把两条街的弟兄都暂时遣散,每人发些生活费回家避风头。”

    何耀广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这世道,专挑没眼色的人收拾。

    如果周转不开,记得来找我。”

    阿华赶忙应道:“耀哥,承蒙你带着我们兄弟翻身,如今生意正旺,哪能再向你要钱?”

    “总之务必盯紧乌蝇。

    记这次是要立威,苦日子还得熬一阵。

    他们也知道不能做绝,等风头过去就好。”

    嘱咐完阿华,何耀广也没了去洗桑拿的心思。

    砵兰街那边估计早已扫荡一空,过去无非是被警察拦下查身份证罢了。

    回到住处,他打开电视看了会儿新闻,确认在北角渣华街丧命的正是记高级督察黄志诚——那个曾派遣陈永仁潜入尖沙咀卧底、监视倪家三年复三年,最后又花三年盯着吞并倪家、接管全部生意的韩琛。

    “韩琛啊韩琛,当初在尖沙咀,你怎么就没被连浩龙给解决掉呢?”

    关掉电视,何耀广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韩琛丧心病狂竟敢对记警员下手,自有记的人去对付他。

    反正对方的货从未流入自己的地盘,这份闲心就让记慢慢操去吧。

    只是想到明天油尖区还有一位停职察看的警司要遭殃,何耀广不禁替警务处那些坐办公室的人捏了把汗。

    面对媒体如潮的质问,他们又该如何解释?

    佐敦,牛友记火锅店。

    林怀乐从翻滚的红汤里捞起一片毛肚,在筷尖晾了晾,才搁进面前的瓷碟。

    他抬眼看向桌子对面的阿泽:“听你的意思,油尖旺被差佬翻了个透?”

    “可不是!”

    阿泽捏着酒杯,“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的,连记黄志诚都敢动——众目睽睽下从楼上扔下来。

    这下可好,油尖旺那些字头全得躲风头,饭都吃不踏实。”

    毛肚送入口中,林怀乐腮帮鼓动着慢慢咀嚼。

    阿泽拎过那瓶双蒸玉冰烧,给他斟满一杯。

    林怀乐接过来眯眼啜了一口,才开口:“特意约我过来,是有话要讲?”

    阿泽给自己也倒上,举杯轻轻一碰,压低了声音:“乐哥,眼下记正发疯,是不是该给何耀广添点堵?”

    “难。”

    林怀乐又夹起一筷嫩牛肉,“现在差佬满街扫场,哪个字头不缩着?这时候去撩何耀广,不是自找麻烦?”

    牛肉嚼碎咽下,冲淡了些酒气,他才接着说:“打蛇要打七寸。

    何耀广脑子灵,乌蝇身边那几个还没站稳,贸然动作反而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半分,“另外,深水埗的事,你往后少操心。”

    话里透出淡淡的不快,阿泽立刻低下头:“对不住乐哥,是我多事了……”

    “吃吧。”

    林怀乐端起酒杯,眼皮半垂,机械地嚼着嘴里食物。

    嘴上说着按兵不动,心里却已悄然铺开另一张算盘。

    石澳午间,风轻云淡。

    霍兆堂站在卧房镜前调整领结,对身旁助理吩咐:“,把文件送到地政总署休伯特先生手上。

    他若还有意见尽快提,早点让工务科签字。”

    交代完毕,他瞥了眼腕表:十二点零五分。

    该动身去中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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