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在他近乎崩溃的注视下,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让季子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
“子昂……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不是为了过去他的伤害,而是为了别的东西。
“也许……你说的对。”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飘忽,“罗雷他……确实不应该是我的好归宿。”
!!!
季子昂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没有。她看起来是认真的,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动摇?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不敢奢望的期待而沙哑不堪。
温心暖抬起头,眼中蒙着一层水雾,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和他在一起,我很累,子昂。他总是那么霸道,那么自作主张,从来不管我愿不愿意……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她的话语,一字一句,都精准地敲打在季子昂最渴望听到的地方。他曾经无数次地控诉罗雷的野蛮,质疑温心暖的选择,如今,竟然从她口中听到了认同?
巨大的、扭曲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要立刻抓住她的手,告诉她回来,回到他身边,他会改,他会比罗雷好一千倍一万倍!
然而,就在他即将失控的边缘,温心暖包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清晰地闪烁着两个字——【罗雷】。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季子昂看到她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像是突然从一场迷梦中惊醒。
她看着季子昂那充满渴望和疯狂的眼睛,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
“对不起,子昂,我……我该走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没有再看季子昂一眼。
季子昂僵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刚才那短暂的、如同幻梦般的“认同”瞬间消散,只剩下更深的空虚和一种被戏弄的愤怒。以及,一个在他心中疯狂滋长的念头——
她动摇了。
她竟然动摇了!
那么,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无论用什么方法!
而匆忙离开的温心暖,坐进车里,心脏仍在狂跳。她看着手机上罗雷的未接来电,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负罪感攫住了她。她刚才……到底对季子昂说了什么?她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是因为最近和罗雷的争吵太频繁?还是因为……季子昂那持续了十几年的、沉重而绝望的爱,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裂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再也收不回去了。原本看似稳固的世界,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却足以致命的裂痕。
温心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家。手指颤抖着按下门锁密码,一连几次都按错,最后还是用人听到动静从里面为她开了门。
“太太,您回来了。”用人接过她的包,敏锐地察觉到她脸色苍白,气息不稳。
“嗯。”温心暖低低应了一声,几乎是立刻就听到了从楼上儿童房传来的、儿子Bill(琉野)响亮的笑声,以及罗雷那低沉、带着宠溺的逗弄声。
“小混蛋,骑大马可以,不准揪头发!”
这熟悉又温馨的场景,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刚才……竟然对季子昂说了那样的话?她怎么会……她怎么能……
她扶着楼梯扶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楼。儿童房的门开着,只见罗雷正趴在地毯上,让儿子骑在他的背上,小家伙兴奋地“驾驾”叫着,小手果然揪着罗雷有些凌乱的短发。女儿宠儿坐在旁边的软垫上,抱着娃娃,咯咯直笑。
多么完美的一幅家庭画面。可温心暖站在门口,却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罗雷先看到了她,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但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的异常。他浓眉微蹙,轻松地把儿子从背上抱下来,交给旁边的保姆:“带他们去洗洗手,准备吃点心。”
保姆牵着两个孩子离开,Bill还不情愿地回头喊“爸爸”。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罗雷站起身,走到温心暖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却被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掌控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出去一趟,魂丢了?”
温心暖垂着眼,不敢看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虚浮:“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累?”罗雷显然不信,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目光如炬,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见谁去了?嗯?能把你弄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的逼问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温心暖心中愧疚与压力的闸门。她看着他,眼前却闪过季子昂那双绝望而深情的眼睛,耳边回响着自己那句该死的“也许你说的对”……
一种莫名的委屈、自我厌恶和混乱交织在一起,让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哽咽:
“罗雷……我们……我们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罗雷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样?”
“就是你总是这样!”温心暖的情绪有些失控,她挥开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后退一步,“质问,怀疑,掌控我的一切!我去哪里,见了谁,都要跟你汇报!我连一点自己的空间都没有吗?”
罗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老子不管你谁管你?温心暖,你他妈又忘了自己以前是什么德行?要不是我看着你,你不知道又被哪个季子昂之类的玩意儿骗成什么样!”
“季子昂”这个名字被他这样吼出来,像是一记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温心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慌乱地闪烁。
罗雷是何等精明的人,她这副样子,立刻让他印证了某种猜测。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眼中喷发,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你他妈真的去见季子昂了?!”他几乎是咆哮出来,额角青筋暴起,“老子跟你说过多少次!离那个阴魂不散的杂种远一点!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
他的暴怒和粗鲁,此刻非但没有让温心暖感到被保护,反而加剧了她心中那种“窒息”的感觉。她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她深爱却也畏惧的脸,季子昂那句“罗雷不应该是你的好归宿”如同魔咒般再次响起。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仰着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哭喊道:
“是!我是去见他了!怎么样?!”
“我就是受不了你这样!受不了你永远这么霸道,这么自以为是!”
“是!他是伤害过我!可他现在至少……至少懂得尊重我的感受!不会像你这样只会吼我、逼我!”
这番话,无疑是在罗雷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浇了一大桶油。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抓着她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颤抖,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爆炸前的死寂。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的话:
“好,很好。温心暖,你他妈现在觉得他好了?觉得老子不好了?”
“懂得尊重你的感受?行啊!那你他妈现在就滚!滚去找他!老子倒要看看,没了老子,你和他能有什么狗屁好下场!”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巨大的力道让她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罗雷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带着一身骇人的戾气,“砰”地一声巨响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回荡在房间里,也仿佛砸在了温心暖的心上。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失声痛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明明爱的是罗雷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季子昂说出那些话时,她的心……会那么乱?
罗雷摔门而去的巨响仿佛还在空气中震荡,温心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淌湿了膝盖处的衣料。儿童房里传来女儿宠儿被惊吓到的哭声,以及保姆低声安抚的声音,这更加深了她内心的痛苦和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她听到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罗雷并没有真正离开。暴怒之下,他无法放任自己远离她和孩子们。他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重新推开门,看到她还维持着倒在地上的姿势,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他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怒火中烧之余,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大步走过去,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自己则烦躁地在她面前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焦躁雄狮。
“温心暖,”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压抑,“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因为他季子昂几句话,你就要跟老子闹成这样?!”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有了孩子,有了看似稳固的家庭,她怎么会因为见了那个阴魂不散的旧情人一面,就变得如此陌生?
温心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种罗雷从未见过的、带着抽离感的迷茫和疲惫。她没有再看季子昂,也没有看罗雷,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虚无的远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罗雷耳边:
“罗雷……我们离婚吧。”
罗雷猛地转身,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死死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什么?”
温心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反问,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低语,说出了一句让罗雷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为什么?”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无形的命运,“因为我感觉……我的前半生,好像……好像被剧情操控了一样。”
“剧情操控?”罗雷眉头拧成了死结,怒火被一种荒谬感和更深的不安取代,“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狗屁剧情!”
温心暖的眼神聚焦了一些,落回到罗雷那张写满愤怒和不解的脸上,她的表情痛苦而困惑:
“你不觉得吗,罗雷?”
“从我认识你开始,一切就好像被设定好了。纠缠,伤害,逃离,再相遇,再互相折磨……然后是季子昂,他的出现,他的偏执,他的放手和不甘……所有的事情,都像按照一个既定的、狗血的剧本在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发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
“我就像舞台上的提线木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爱恨情仇,身不由己。我爱上你,恨你,离开你,又回到你身边……甚至连季子昂的痴缠,都像是为了衬托我们感情曲折的标配男配……”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可是罗雷,那真的是我吗?那真的是我温心暖凭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吗?还是……只是‘剧情’需要我那么做?”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我只是在扮演一个叫‘温心暖’的角色,演一场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的戏。”
她抬起泪眼,看向已经完全愣住、脸上怒火被震惊和茫然取代的罗雷,绝望地问:
“如果连我的爱,我的恨,我的选择,都不是我自己的……那我们现在的一切,又算什么?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我们真的彼此需要,还是只是因为……‘剧情’规定我们必须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