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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3章 送别大会
    张阳摸着他的头,心里像刀绞一样。

    

    这孩子的头发又黑又硬,摸在手里扎扎的,像他小时候一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身上穿着破棉袄,脸冻得发紫。

    

    他把他带回来,给他吃饱穿暖,供他读书上学。

    

    他以为他能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考上大学,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可现在他要走了,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打一场很难打的仗。

    

    他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孩子。

    

    “承志,你不能去。你太小了。你要留下来,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等你长大了,国家需要你的时候你再去。现在不是你的时候。”

    

    冯承志哭得更大声了,把脸埋在张阳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叔叔,你骗人。你肯定是骗人。你去了就不回来了。你肯定是不回来了。”

    

    张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砸在冯承志的头上,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他没有擦,任它流着,因为他知道,有些眼泪是擦不干的,就像有些战争是躲不掉的,有些离别是不可避免的,有些人是一去就不复返了。

    

    林婉仪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冯承志的头,又摸了摸张阳的肩膀。

    

    她的手指很凉,像秋天的江水,凉得让人心里发紧。

    

    张阳抬起头看着她,她也看着张阳,眼睛里有泪花,可一直忍着没有流下来。

    

    “婉仪,家里交给你了。承志交给你了。你们都要好好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在最后一刻拼命扑棱着。

    

    林婉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好像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她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阳哥。”

    

    张阳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手指细细的,手心里有薄薄的茧,那是她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

    

    他握着那只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然后轻轻抱住她。

    

    林婉仪靠在他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把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相思、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担心、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眼泪,流了出来,湿透了他的半边肩膀。

    

    “阳哥,你一定要回来。”

    

    张阳抱着她,下巴抵着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屋里的灯很亮,把他和她和那个哭得抽抽噎噎的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九月六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宜宾码头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二十三军一六三师全体官兵一万五千多人,全副武装在江边列队。

    

    土黄色的军装整整齐齐连成一片,M35钢盔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张阳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面前竖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青天白日旗。

    

    江风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

    

    陈小果、刘青山、李栓柱、钱禄、贺福田、李猛,全在台上站着。

    

    台下是贺福田的一六三师,全师一万五千人,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百姓,有的站在地上,有的站在台阶上,有的爬上了树,有的蹲在房顶上。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扛着扁担的提着篮子的拄着拐杖的抱着婴儿的,什么人都来了。

    

    没有人维持秩序,可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站着,连树上的孩子都不闹了。

    

    张阳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台边。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有害怕也有期待,什么样的表情都有,可没有一双眼睛在躲闪。

    

    “二十三军的弟兄们。川南的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江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

    

    “今天是一六三师出川的日子。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出川吗?”

    

    台下没有人回答。

    

    “因为日本人打过来了。他们占了东北占了华北占了华东,占了我们小半个中国。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们杀我们的同胞,抢占我们的家园,欺负我们的姐妹。他们以为中国人好欺负,以为中国人会像绵羊一样任他们宰割。”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可那些日本人错了。我们中国人不是绵羊。我们中国人是龙的传人,是炎黄子孙。我们不会任人宰割,我们不会当亡国奴,我们绝不会把祖宗留下的江山拱手送人。”

    

    台下的官兵们挺直了腰板,钢盔

    

    “二十三军的弟兄们,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吃粮拿饷吗?只是为了升官发财吗?都不是。你们当兵,是为了保护你们的爹娘不受欺负,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姐妹不受凌辱,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家乡不被践踏。是为了让你们的孩子将来不用当亡国奴。”

    

    他伸出手指着东方的天空,顺着江水流去的方向。

    

    “在那个方向,在上海,在淞沪战场,中央军的弟兄们正在跟日本人血战。他们用血肉之躯挡着日本人的飞机大炮。他们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牺牲,可他们没有退。为什么?因为他们的身后是南京,是武汉,是重庆,是宜宾,是你们的家乡,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兄弟姐妹。”

    

    “二十三军的弟兄们,你们怕不怕死?”

    

    台下山呼海啸地喊:“不怕!”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去上海打鬼子?”

    

    台下的声音更大了:“愿意!”

    

    “好。你们是我们二十三军的兵,是我们四川的儿女,是我们中国的好儿郎。我相信,你们不会给川南丢脸,不会给二十三军丢脸,不会给中国人丢脸。”

    

    台下的掌声和口号声响起来,震得江面上的水都在颤抖。

    

    张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那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可他没有念。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人,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姐妹。二十三军的弟兄们要走了,去上海打日本人了。此去千里万里,山高水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台下有人开始哭了,哭声很低,有人使劲捂着嘴不敢出声,有人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不停耸着。

    

    张阳的声音也有些发紧了,可他还是稳稳地说着,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老树,枝叶可以摇晃,根不能动。

    

    “可不管回不回来,我们都不会后悔。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我们中国人骨头硬,我们只可以站着死,绝不会跪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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