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脸色铁青,差点骂出声。
苏御霖抬眼,看了他一下。
王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车里有宁家的外聘司机,有当地向导,还有可能被远程监听的设备。
任何情绪失控,都可能暴露他们的警察思维。
在灰湾,为陌生底层人愤怒,反而不符合他们现在的财阀考察团身份。
王然咬着牙,把脸转向窗外。
车队从一座高架桥下经过。
桥洞里挤满了人。
他们衣不蔽体,抱着塑料布,缩在排水口附近躲雨。
有老人,有失业工人,也有十几岁的少年。
暴雨从桥面缝隙漏下来,砸在他们身上。
没人动。
他们像一堆被城市遗忘的湿垃圾。
苏御霖看着那片桥洞,开口问:“那些人呢?”
向导随口道:“鼹鼠人。”
唐妙语一愣。
“什么?”
“失业、破产、欠债、没房子的人。”
向导说:“冬天太冷,他们会钻进下水道取暖。下水道至少不会结冰。”
他语气很随意。
“不过市政部门会定期冲管道。”
“高压水枪,腐蚀性清洁液。”
“能跑出来的是人。”
“跑不出来的,就统一变成成管道堵塞物。”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
王然的额头青筋暴起,郑青山低着眼,脸色也沉得厉害。
唐妙语杏眼睁大,满眼是不可思议。
她做法医见过很多尸体。
但她很少见到一个制度把活人提前归类成堵塞物。
车队继续往旧港区深处开。
街区更破了。
霓虹灯只剩半截亮着,墙上到处都是涂鸦和弹孔。
几个穿着皮夹克的黑帮成员站在屋檐下抽烟,见到车队经过,眼神像看一块肥肉。
宁家安保车上的武装人员把枪口微微抬起。
那些人才笑着退回阴影里。
忽然,唐妙语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死死盯着右侧几户破败房屋的门口。
那里挂着几个球状物件。
雨水顺着绳子往下淌。
一开始,她以为是某种旧港区的装饰。
可车灯扫过去时,她看清了。
那是人头。
血迹还没有完全被雨冲干净。
皮肤惨白发青,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其中一颗头颅微微晃着,空洞的眼眶朝着街道。
唐妙语脸色瞬间白了。
王然猛地坐直。
“那是什么东西?”
向导看了一眼,像介绍特色景点一样,甚至带了点炫耀。
“哦,糖霜苹果。”
唐妙语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糖霜苹果。”向导笑了笑。
“还不起高利贷的人,被黑帮处刑后留下的。”
“挂在门口,提醒邻居别赖账。”
“因为血流干以后,脸会白得发青。”
“再被雨泡一泡,油脂、灰尘粘上去,蛆虫钻出来,远远看着,就像苹果裹了一层白霜。”
“所以叫糖霜苹果。”
唐妙语把脸别开,胃里一阵翻涌。
王然已经快压不住火了。
向导却还在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同情的。”
“这些底层人都这样,懒,嗜赌,不会规划人生。”
“借钱的时候觉得自己能翻身,还钱的时候就哭。”
“被冲进下水道也好,被挂在门口也好,都是自作自受。”
他说完,又吸了一口电子烟。
车厢所有人都沉默了。
宁绯第一次没有接话。
如果是平时,她大概会用一种漂亮又傲慢的语气点评几句。
比如灰湾审美真差。
比如这种城市管理太不体面。
比如穷人为什么总把人生过得这么乱。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
出生就在金字塔尖。
她公开出柜,家族长辈都懒得管。
她来省厅上班,不为工资,不为编制,只是因为觉得犯罪学很酷,穿制服的女人很好看。
她习惯相信,世界上大多数问题都能用钱解决。
她也习惯认为,穷很多时候是因为不够努力,不够聪明,不会规划。
可这一刻,她没有说话。
车窗外,暴雨越下越大。
墙角有一个很小的孩子。
也许只有五六岁。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整个人缩在漏雨的棚子下,手里捧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灰色营养膏残渣。
雨水把残渣冲进泥里。
他低头,用手指把泥水里的那点东西抠起来,塞进嘴里。
宁绯看着那个孩子。
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然后,那点停顿变成了更深的震荡。
这不是贫穷。
这是一个城市把人从出生开始就放进机器里,慢慢榨干,磨碎,分类,抵押,回收。
最后连死,都要替换成一个财务名词。
苏御霖看了宁绯一眼,读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他知道,这趟“慈善考察”原本只是他们给黑松资本看的烟雾弹。
可现在,车窗外那些在暴雨里排队、躲藏、腐烂、求生的人,正在把这枚烟雾弹,变成另一种东西。
车队在暴雨中停下。
前方是一栋灰白色的水泥建筑,外墙上挂着黑松资本的绿色松塔标志——黑松第六社区医疗中心。
车门还未开,外面已经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医疗中心那个只亮着一半灯牌的分流区外,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医院安保,正像拖拽垃圾一样,把十几个形容枯槁的病人往暴雨里扔。
旁边,两名灰湾本地的持枪黑警正在驱离人群。
“滚!都滚远点!”
安保一脚踹翻了一个老工人。
老工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孩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臂上还扎着扯断了一半的输液管,针眼里正往外渗着血。
老工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院主管的腿,把头磕在泥水里。
“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求您……求求您再给她用一次药!只要挺过今晚,我去黑松矿区签卖身契!我把心肝脾肺都抵押给你们!求您别拔她的管子!”
医院主管嫌恶地抽回腿,冷冷地看着他:“你的信用额度昨天就已经耗尽了。按照赫尔曼医疗法,你们现在继续占用医院空间,属于侵犯黑松集团的私人资产。”
他挥了挥手:“扔远点,别脏了贵宾通道。”
老工人绝望地嚎啕大哭,死死护着女儿不肯松手。
黑警的枪口抵住老工人额头。
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滴。
老工人抱着小女孩,整个人跪在泥里,连躲都不敢躲。
黑警咬着口香糖,抬了抬下巴。“抗拒执法是吧?”
旁边另一个黑警翻开电子执法终端,懒洋洋补了一句:“提醒你,根据赫尔曼联邦私人治安协作条例,你现在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阻碍医疗资产清退、占用贵宾通道、拖欠治疗尾款、污染公共地面。”
老工人连连磕头:“求求你们,让她先进去,她快没气了……”
持枪黑警笑了一下。“另外,你现在又增加了一项枪械出勤费。我的枪拔出来了,就不能白拔,执法也是要成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