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清覆灭的消息传到南京,比京师晚了十日。
不是电报。
南京没有大夏电报线。
消息先从山东商人口中漏出,又被淮北探子证实,最后由马士英安插在扬州的密探用急马送入金陵。
密报到内阁时,马士英正在秦淮河私宅听曲。
歌姬唱到“春风不度玉门关”,一个幕僚掀帘进来,脸白得吓人。
马士英不悦。
“死人了?”
幕僚把密报递上。
马士英看了两行,手里的茶盏落地,碎瓷溅到靴面。
满清亡了。
盛京失守。
顺治、孝庄被押往北京。
范文程活捉。
辽东全境归夏。
这几行字,比刀扎得稳。
马士英盯着纸,半晌没骂出声。
旁边歌姬不识趣,还抱着琵琶问:“阁老,还唱吗?”
马士英抬头。
“唱你娘。”
屋里一下散了。
夜半,南京宫门急开。
朱由崧被从暖阁里叫醒,身边两个宫女慌忙替他穿袍。
他近来又胖了,腰带扣了两次没扣上,太监韩赞周急得满头汗。
“陛下,北边急报。”
朱由崧还带着睡意,皱眉道:“陈阳回来了?”
韩赞周不敢答。
马士英、阮大铖、钱谦益、吕大器等人已候在殿中。
史可法也被急召,从扬州来的奏报还压在袖中,风尘未洗。
密报呈上。
朱由崧看完第一遍,没懂。
又看第二遍。
然后他抬头问了一句蠢话。
“满清不是还有盛京吗?”
没人接话。
阮大铖咽了口唾沫。
“盛京已破。”
“多尔衮呢?”
“山海关后被擒,生死由大夏掌控。”
“顺治呢?”
“押往北京。”
朱由崧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大殿里很静。
史可法闭目长叹。
从山海关到盛京,不过一年多工夫。
满清十五万大军没了,龙兴之地也没了。
陈阳本人不在北方,靠太子监国、袁崇焕东征,照样把建州根拔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夏不是靠陈阳一个人的运气撑着。
那是一整套军政机器。
铁路、电报、总参、工部、后勤、军法、户籍、税制,件件咬合。
皇帝离京一年多,北方没乱,辽东反而收回来了。
反观南京。
皇帝修宫,首辅敛财,四镇内斗,左良玉清君侧,高杰已死,刘良佐待价而沽,刘泽清只认银子,黄得功饿兵苦撑。
这不是国与国之争。
这是活人与烂木头比脚程。
马士英先开口。
“陛下,密报未必尽实。北方多夸大战功,以恐吓江南民心。盛京坚城,关外严寒,大夏远道用兵,哪有这么快?”
史可法睁眼。
“阁老还要骗到何时?”
马士英脸一沉。
“史督师何意?”
史可法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情报,递给殿前太监。
“扬州以北,已有辽东商旅南来。所言与密报相合。另,淮北大夏军站近日张贴告示,称辽东已复,满清宗室押京公审。此事不假。”
阮大铖勉强道:“即便满清亡了,大夏也要治理辽东,兵力被牵制,未必有余力南下。”
史可法看向他。
“阮尚书,你去年说陈阳西征西域,无暇南顾。后来他收了辽东。现在你说辽东牵制兵力。等大夏铁路修到淮北,你是不是还要说他们忙着铺轨,没空过河?”
殿中几个官员低头。
有人想笑,不敢。
阮大铖脸涨红。
“史可法,你莫要只长他人威风!”
“威风不是我长的,是你们丢的。”
史可法把话说得不重,却比骂人难听。
“江北四镇,名存实亡。高杰死后,残部散乱;刘良佐与大夏暗通款曲;刘泽清拥兵自保;黄得功欠饷八月。左良玉还在九江打清君侧的旗号。朝廷拿什么挡大夏?”
朱由崧烦躁道:“那你说怎么办?”
史可法沉默片刻。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
可真等到皇帝问出来,他反而觉得迟了。
“第一,停修宫室,追回马阁老手中犒赏银,发江北欠饷。”
马士英当场变色。
“史可法!”
史可法没看他。
“第二,召回调往九江的江北兵马,稳住淮河。左良玉可谈,先以名义安抚,不可把北门空给大夏。”
阮大铖插话:“左良玉反逆,岂可安抚?”
史可法道:“你若能三日灭左良玉,我听你的。你不能,就闭嘴。”
阮大铖被顶得说不出话。
“第三,清查军中虚额,裁汰空饷。四镇兵马只认粮饷,不认圣旨。不给粮,便会降夏。”
朱由崧听到追回银子、停修宫室,脸已经不耐。
“朕的宫室修了一半,停了岂不可笑?再说,满清亡了,大夏必然忙着迁民分田,哪有工夫立刻南下?”
殿里不少人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
史可法心里那点火,烧到最后只剩灰。
“陛下,大夏腾出手了。”
朱由崧拍案。
“朕问的是银子从何处来,不是听你吓朕!”
马士英抓住机会。
“陛下,臣有一策。江南富庶,盐商、绸商、粮商多有积蓄。可再发借款,以盐引抵押。先凑二百万两,稳住军心。”
钱谦益在旁听着,眼皮跳了一下。
又借。
江南盐引早被抵押得七七八八,再押下去,不过是把明年的税也吃掉。
可他没出声。
他在想另一件事。
满清都亡了,南京还能撑多久?
他的降表,是不是该重新润色?
吕大器忍不住道:“马阁老,盐引已抵押数轮,商人未必肯出。”
马士英道:“不肯?朝廷可派官督催。”
史可法冷笑。
“你这是逼江南士绅商贾倒向大夏。”
马士英回道:“史督师只会说难。如今国库空虚,不借银,你发军饷?”
“银子在谁家里,阁老最清楚。”
这一句砸下,殿内温度降了半截。
马士英盯着史可法。
史可法迎着他。
朱由崧怕两人当殿撕破脸,忙摆手。
“够了。满清之事,再查。军饷之事,内阁拟议。朕乏了。”
史可法看着皇帝起身离殿,忽然觉得荒唐。
北方刚灭一国。
南方还在“再查”。
散朝后,马士英追上史可法。
“史督师,你今日太过了。”
史可法停步。
“阁老,辽东已复。下一个就是江南。你转银去福建的船,最好快些。”
马士英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史可法没有再看他。
“马阁老,国亡时,银子跑得再快,也要有港口收。”
他说完,拂袖而去。
马士英站在宫廊下,半天没动。
阮大铖凑上来,低声道:“阁老,史可法不能留。他若把江北交给大夏……”
马士英打断他。
“现在动史可法,江北立散。”
“那怎么办?”
马士英望向南方。
“让泉州那边备船。再加两艘。”
阮大铖愣住。
马士英压低声。
“银子、家眷、心腹,分批走。南京这艘船,漏得不止一个洞。”
阮大铖喉头滚了滚。
他骂过投降的人,抓过复社文人,也写过不少慷慨文章。
真到要跑,腿比脑子诚实。
“吕宋那边靠得住?”
“郑芝龙收了钱。”
“他也能收大夏的钱。”
马士英沉默。
这是实话。
秦淮河还在唱曲。
可歌声里多了慌。
满清覆灭的消息越传越广,压不住。
南京城里,茶馆、码头、书院、青楼,到处有人议论。
“建奴真没了?”
“盛京都换旗了,还能假?”
“那陈阳该打南京了吧?”
“别陈阳了,人家皇帝不在,太子坐京,袁崇焕就把满清灭了。”
“那咱们这个朝廷……”
话到这里,多数人会停。
停不是敬畏,是怕隔墙有耳。
城南一家铁匠铺里,老铁匠把炉火压小,对徒弟道:“北边废了匠籍,工匠可入民籍,官厂给月俸。”
徒弟低声问:“师父,真有八两银子的技师?”
老铁匠看了他一眼。
“八两不八两先别想。能不被太监抓去修宫,已经是祖坟冒烟。”
隔壁布商则在算另一笔账。
大夏商税十五税一,明码公示。
南京这边,官府催捐、军镇借粮、太监采办、阮大铖门生勒索,一层一层刮,最后谁还做买卖?
人心不是被大夏宣传过去的。
是被南京自己推过去的。
扬州。
史可法回到督师府,天已黑。
幕僚递上淮北情报。
大夏铁路前锋距淮河北岸只剩二十余里。
兵站已建三座,粮仓封闭,军医院也搭起来。
不是临时抢攻的架势,是要把一条钢铁手臂伸到江淮腹地。
史可法看了很久。
幕僚问:“督师,还上奏吗?”
史可法把今日朝堂情形说了一遍。
幕僚听完,苦笑:“那便不用写了。写了也是废纸。”
史可法走到窗前。
外头扬州城灯火稀疏,军营方向传来士卒咳嗽声。
欠饷、缺粮、军心散,样样要命。
他拿起笔,还是写。
不是奏折。
是给黄得功的私信。
“北方已灭满清,淮防不可再存侥幸。若朝廷无饷,先保兵,勿扰民。将来事变,能护一城百姓,胜过空喊忠义。”
写完,他封好。
又写给刘良佐。
措辞短得多。
“若降,勿纵兵掠民。否则大夏不杀你,史某也不饶你。”
幕僚看见,愣了一下。
“督师这是……”
史可法把信递给亲兵。
“送出去。”
幕僚低声道:“督师已不指望朝廷了?”
史可法没有回答。
他仍穿着南明官服,仍用弘光年号,仍守扬州督师印。
可他已经看见结局。
北方那头钢铁巨兽,吃完满清,正把头转向江南。
南京还在梦里。
梦醒那天,怕是连鞋都找不到。
三日后,南京城又出一件事。
有人在正阳门外贴了一张大字报。
“满清已亡,弘光何为?”
“大夏来了,匠户脱籍,农民分田,商税有章。南京诸公,何日还钱?”
这话不雅,偏偏戳肺管子。
应天府差役撕了半天,越撕越多。
到午后,秦淮河边、贡院墙外、盐商会馆门口,全贴上了。
阮大铖气得抓人。
抓了十几个书生,审到半夜,发现有两个是马士英门生,一个是钱谦益族侄,还有一个根本不识字,只负责刷浆糊。
那不识字的汉子在堂上喊冤。
“老爷,小的就收了三文钱,糊墙而已。字是啥,小的真不认得。”
阮大铖问:“谁给的钱?”
汉子答:“戴斗笠的。”
“长什么样?”
“戴斗笠,看不见。”
堂上差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阮大铖摔了签筒。
南京压不住了。
不是因为一张纸。
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北方南下。
有人盼。
有人怕。
有人忙着搬银子。
弘光朝堂上,朱由崧又下旨斥责“妖言惑众”,命应天府严查。
当天夜里,他照旧召人入宫饮宴,只是酒喝到一半,问韩赞周:
“大夏若来,长江挡得住吧?”
韩赞周跪在地上,汗湿后背。
“陛下,长江天险,自古……”
朱由崧摆手。
“朕问挡不挡得住。”
韩赞周答不出来。
殿外乐声还在响。
朱由崧忽然没了兴致。
他想起满清。
想起盛京。
想起顺治被押往北京。
那个孩子也曾被人喊万岁。
如今万岁二字,听着怪寒碜。
北风越过城墙,吹进金陵夜色。
江南的冬天不比辽东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