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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工不高,胜在损。
商船带一捆,茶馆压几张,连卖鱼的都能背两句。
“夏军还没到,福州先和绍兴吵,绍兴和台州吵,皇帝和郑家吵。再吵下去,大夏省船票了。”
掌柜听见,拍桌:“少说两句,官差来了你去顶?”
卖鱼的把鱼鳞刮得飞快:“官差也欠饷,指不定跟我一道看。再说了,我卖鱼的都比朝廷账清,一条鲈鱼几斤几钱,从不写三斤当十斤。”
旁边茶客笑出声。
掌柜赶紧把小册子往柜下塞,嘴里骂:“笑什么笑?茶钱先付。别学朝廷,先赊着。”
笑话传进宫里,朱聿键没有笑。
他把几本小册子摊在御案上,逐页看完。
骂郑氏,骂鲁监国,也骂他这个隆武皇帝。
最难受的是,里面许多事不是编的。
御营半饷是真。
裘兆锦、林必达下狱是真。
鲁监国不用隆武年号也是真。
黄道周站在阶下,没替谁遮掩。
“陛下,小册子出自大夏锦衣卫之手,可它能传开,是福州自己漏风。”
朱聿键抬头看他:“漏风?”
“粮饷不齐,名分不一,郑氏自握海税,东浙不奉正朔。风从这些缝里进来,堵小册子没用。”
殿内礼部官员听得刺耳。
有人道:“黄公此言,未免长他人威风。”
黄道周回头看他:“那你去御营发饷?”
那官员哑了。
偏在这时,鲁监国又派来陈谦送书。
书信称朱聿键为“皇叔父”,称自己为“监国侄”,通篇不见“陛下”二字,也不用隆武年号。
礼部官员读到一半,殿里已有人骂出声。
“狂悖!”
“东浙这是另立门户!”
“陈谦敢持此书入福州,当斩以正名分!”
朱聿键把信拿过,看完后问:“陈谦人在何处?”
“馆驿候旨。”
朱聿键把信放在案上。
“斩。”
黄道周上前一步:“陛下,杀使者,东浙必反。”
朱聿键把信丢到阶下。
“他早反了。朕今日若忍,明日郑芝龙也可称朕皇叔父,后日丁魁楚称朕宗兄。天下还有皇帝么?”
黄道周还想再劝。
朱聿键抬手止住。
“朕可以缺兵,可以缺粮,可以暂借郑氏水师,也可以同流寇议盟。但这个名分,退不得。退一步,福州朝廷便成宗室会馆。谁带银子来,谁坐上席。”
殿中没人笑。
这话粗,却扎在骨头里。
陈谦被押到南门外时,还在骂。
“鲁监国奉太祖血脉守东浙,尔等杀使,日后何以见天下宗藩!”
行刑官不理他,只验明姓名。
刀落后,福州城里又多一本小册子。
题目更损。
《皇叔父杀监国侄家书使》。
茶馆掌柜看见题目,气得把书拍在桌上:“这帮写册子的,也太缺德了。”
卖鱼的凑过去看:“缺德归缺德,字排得还挺齐。”
掌柜骂:“滚去刮你的鱼鳞!”
消息传到郑府,郑芝龙正看海图。
宁波、舟山、杭州湾,几处都被他用朱笔圈过。
大夏小炮艇下水后,北路海面已不好走。
船小,跑得快,夜里还能靠岸上电台引航。
郑家探船连着两回被逼退,没损船,却丢了面子。
郑鸿逵在旁道:“兄长,裘兆锦还在狱中。陈谦一死,鲁监国那边不会罢休。”
郑芝龙把海图卷起。
“朱聿键有骨头,可骨头不能当船桨。”
郑鸿逵皱眉:“可他若真倒了,郑家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所以要谈。”
“跟大夏?”
郑芝龙没答,走到窗前。
福州城还在挂隆武旗。
宫里还在争名分。
御营还在欠饷。
鲁监国还在东浙骂福州。
而大夏那边,先问船册,问炮册,问海税账本,问商船往来。
不讲虚礼,难缠得很。
夜深后,郑府后园开了一扇小门。
账房、船头、几名心腹都到了。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隆武朝催水师北上的诏书。
一份是大夏南京行辕回信。
交船册,交炮册,交海税账本,不得截杀大夏商船。
四条,字不多,压得人喘不过气。
账房低声道:“国姓爷,这四条若应了,郑家底细全露。”
郑芝龙看着那封信。
“若不应,大夏炮艇会一条一条咬我们的商路。先宁波,再舟山,再泉州外海。商路一断,福州朝廷拿什么养?郑家又拿什么养船?”
船头忍不住道:“可交账本,跟把钥匙递给他们有什么差别?”
郑芝龙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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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别在于,钥匙递得早,还有价钱可谈。等他们自己撬门,就只剩抄没。”
屋里安静下来。
郑鸿逵看着兄长:“朱家皇帝怎么办?”
郑芝龙把手按在海图上。
“朱家皇帝很多。船队只有一支。”
这话落地,没人接。
账房问:“还派谁去南京?”
郑芝龙点了两个人名。
一个懂海贸,一个懂炮船。
“告诉卢象升,郑家不截大夏商船,也不助鲁监国、流寇扰海。船册、炮册可以先交摘要。海税账本,分年谈。大夏若肯留郑家船队,保海贸生路,福建可不必打成烂摊子。”
账房小声道:“若他们还要全账呢?”
郑芝龙把大夏回信折好。
“那就继续拖。拖到福州、绍兴、湖南、两广都明白一件事。”
郑鸿逵问:“什么事?”
郑芝龙看向门外。
闽江潮声推上来,一下接一下。
“朱家皇帝……未必非保不可。”
屋里没人再说话。
福州城还挂着隆武旗,宫里还在为陈谦之死写诏书。
可郑府的算盘,已经拨到另一页了。
——
北京,紫禁城偏殿。
电报房的铜铃从早响到午后,纸带一卷接一卷送进来。
南京、杭州、福州、绍兴、桂林、衡州,南方那摊碎瓦片,全在小小案头摊开。
陈怀安坐在御案后,年纪不大,批红的手已练得稳了。
方正化把最新电文递上。
“南京卢象升奏,福州隆武与鲁监国互疑,郑氏水师另遣密使,湖南大顺残部北走,桂林靖江王僭监三日即平。”
孙传庭听完,冷笑一声。
“三皇一寇一海商。”
徐光启抬头:“哪三皇?”
孙传庭掰着手指:“福州一个隆武,绍兴一个鲁监国,桂林那位虽被拿下,余波还在。再加大顺残部,郑芝龙的海船。南方一桌烂席,菜不少,筷子更多。”
宋应星坐在旁边,正翻杭州、宁波船厂接收册。
闻言抬了抬眼。
“烂席也要先断米。没米,谁都唱不久。”
偏殿角落里,电报机沙沙作响。
卢象升的回电从南京传来,由电报员当场译读。
“臣请先取绍兴。鲁监国距杭州太近,钱塘江东岸一日不平,浙江新政一日受牵。士绅观望,海商两头下注,粮价也压不踏实。”
陈怀安没有急着批。
他看向孙传庭。
孙传庭把江南地图摊开,指向长江口、杭州湾、宁波、舟山。
“南方不急推。先断海,断粮,断名分。”
殿中安静下来。
孙传庭继续道:“江南刚下,账本还没清,田亩还没丈。若急着打福建、打绍兴,兵锋是快,后头会漏。臣的意思,用江南财税养江南兵站,用杭州湾船厂压郑氏海路,用长江水运把粮、煤、钢、药送到前线。后勤压过去,南方诸王自己会先喘不过气。”
徐光启点头。
“名分也要压。南方宗室还拿朱家祖宗做旗,百姓听得糊涂。朝廷该发一篇《告南方宗室书》。”
陈怀安问:“怎么写?”
徐光启早有腹稿。
“主动归顺者,保宗族基本生活,给宅、给米、不得私蓄兵丁。称帝、称监国,继续割据者,按谋逆审判。旧明宗室可以活,但不能拿宗谱征粮、拉丁、害民。”
方正化听到这里,低声道:“这话若发出去,怕是比炮还扎人。”
孙传庭接了一句:“扎的就是他们那层皮。”
宋应星把船厂册子合上,插话道:“海上也能动了。杭州、宁波旧船厂已接收,船匠七百余,熟练木工、铁工三百多。现代工程兵给了图样,三个月内,可改蒸汽辅助炮艇二十艘,浅水巡逻舰六艘。先不求大舰,装机关炮、无线电、探照灯,能夜航,能护粮,能截哨船。”
贺文不在北京。
若人在,八成要抱着账册骂娘。
陈怀安想了想,提笔批下。
“准。设大夏水师筹备处,宋应星总理造船,江南军管府协办。卢象升统海防军务。杭州湾、宁波、长江口为第一线。”
他又拿起徐光启拟好的诏稿,加盖监国朱印。
“《告南方宗室书》,明发天下。”
印泥落纸,殿中几名老臣互看一眼。
这不是劝降文。
这是给朱家剩下那些王爷画线。
线内有饭吃,线外等着上公审台。
陈怀安接着道:“江南各府,开始第一次人口与田亩普查。户部、审计司、军法队同行。报人不报田、藏佃户、烧契册者,从重。”
徐光启轻叹:“这一刀,落到士绅根上了。”
孙传庭道:“早晚要落。陛下说过,天下不是打下来就算完。田在谁手里,人给谁交租,税从哪收,这才是朝廷命门。”
偏殿外,秋风卷过石阶。
北京的铁令,沿电线南下。
杭州湾。
第一艘改装炮艇下水时,船厂里围满了人。
旧明船工、郑氏降商、现代工程兵、大夏水兵混在一起,谁看谁都不太顺眼。
老船工摸着灰漆船身,嘀咕:“船不高,帆不大,能打海仗?”
工程兵拿扳手敲了敲机关炮座。
“你管它高不高,打得中就行。”
郑氏降商站在一边,酸溜溜道:“海上可不是河沟,风浪一来,纸上规矩全散。”
赵维海正检查无线电,听见这话,把耳机摘下。
“所以要试。试坏了改,改完再试。海上老规矩好用,大夏就学;不好用,就换。”
船头刷上两个黑字。
定海。
宋应星从南京赶来,看着那两个字半晌,道:“名字压得住。”
赵维海笑道:“先别夸。今晚跑一趟,别沉就算开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