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骑马出了西华门,一路狂奔。
皇家庄园在京城西北二十里,占地千亩,本是洪武年间圈给宗室的猎场,后来朱雄英登基,一句话改成了皇庄,专种他弄来的种子。
庄园外围早就被锦衣卫围成了铁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野狗都钻不进去。
到了庄门口,朱雄英勒马跳下,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扔,抬眼扫了一圈。
高墙、拒马、了望塔,庄丁都挎着刀,穿着便装却站得笔直,看着像是庄稼汉,可那眼神里的精光,分明是锦衣卫改扮的。
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就该这么守。里头的东西,比他们的命还金贵。
陛下,皇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模样,叫周老实,可真实身份是锦衣卫百户,此刻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陛下亲临,庄里上下蓬荜生辉...
少废话,朱雄英大手一挥,带路!去看苗!
是!是!
周老实爬起来,弓着腰在前头引路。朱雄英带着陈芜,大步流星地穿过几道门卡,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杂草丛生的猎场,已经被开垦成了整整齐齐的田垄。
一畦一畦,像棋盘似的铺开,足有几十亩。
田垄间还有引水渠,显然是花了大力气改造的。
朱雄英顾不上看这些,目光直直地盯在田地中央的嫩绿色。
一簇簇、一丛丛,从黑褐色的土里钻出来,细茎顶着两片子叶,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有的才冒出寸许高,有的已经长了半掌长,绿茸茸的,像给大地绣了一层绿毡。
朱雄英走到田垄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嫩叶。叶子软乎乎的,带着清晨的露水,凉沁沁的,碰一下就颤一下,仿佛一用力就会掐出水来。
活了...真活了...朱雄英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它们。
他站起身,转头朝周老实说道:照料这些苗的人呢?都给朕叫过来!一个不落!
没一会儿,田垄边上呼啦啦跪倒一片人。
有老有少,有粗布短褐的庄稼汉,也有穿着青衫、戴着方巾的读书人模样。一共十二个人,都是朱雄英从各地搜罗来的农业好手。
朱雄英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踱了两步,忽然开口:都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众人战战兢兢地抬头,脸上带着泥土和汗渍。
你们,朱雄英指着那几畦绿苗,跟朕说说,怎么伺候的?从播种到发芽,每一步,给朕掰扯清楚。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农,姓赵,人称赵老蔫,往前膝行半步,声音沙哑却稳当:回陛下...这物件儿,咱头一回见。种子埋下去,起初不敢深,怕憋死;也不敢浅,怕晒死。试了七八回,才寻摸出一寸半最合适。浇水更得精细,多了烂根,少了干裂,得早晚两次,见干见湿...
另一个年轻些的书生补充:陛下,这土也是换过的。庄里原本的土偏酸,苗子发黄。臣等从西山运了腐殖土,掺了河沙、草木灰,又沤了农家肥,才调成这苗子喜欢的地力...
还有防虫!一个黑瘦的汉子抢着说,这苗子嫩,刚冒头那几日,地蚕最爱啃。臣等夜里举着火把,一盏一盏地巡查,见一只捏死一只,保着苗根不受损...
七嘴八舌,说得朴实,却句句在点子上。朱雄英听着,频频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朱雄英大手一拍,都是好样的!你们伺候的不是庄稼,是大明的国本!是千万百姓的饭碗!
他转头朝陈芜一挥手:去,把朕带来的箱子搬过来!
陈芜一溜烟跑去,招呼亲兵抬来两口沉甸甸的朱漆木箱,一声放在田垄边。
箱盖掀开,里头白花花的全是银锭,五十两一锭,码得整整齐齐,晃得人眼花。
一人赏银五百两!朱雄英声音洪亮,另外,朕再赏你们每人绸缎十匹、耕牛一头!今日就兑现,绝不拖欠!
跪在地上的十二个人,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五百两银子!他们种一辈子地,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陛...陛下...赵老蔫嗓子发颤,眼眶都红了,咱...咱就是个种地的...何德何能...
种地的怎么了?朱雄英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朕告诉你们,你们现在伺候的这些苗子,往后推广到天下,能让一亩地多打三五倍的粮!能让大明少饿死几十万上百万人!这功劳,比那些只会写酸文章的翰林还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黝黑粗糙的脸:朕已经让史官备着了。你们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经验,每一个心得,都给朕原原本本记录下来,编册成书,刊行天下。你们十二个人的名字,一个不少,全刻在上头!
名...名垂青史?那年轻书生浑身一抖,声音都劈了,陛下...臣...臣只是个落第秀才...也能...也能进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