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藏,拉萨。
贡噶坚赞回到布达拉宫的第二天,就把各地贵族和农场主召集到了大经堂。
大经堂里酥油灯点得通明,却驱不散众人心底的阴霾。
三十多号人盘腿坐在卡垫上,有穿绸缎的大贵族,有披着羊皮袄的农场主,还有几个寺庙的堪布。
贡噶坚赞坐在上首,手里转着念珠,脸色比窗外的雪山还白。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开口就是重磅炸弹:大明那个使者,李慎,跟着咱们回来了。现在就在拉萨城里住着,同时也在周边活动。朱雄英派他来干什么,大家都说说吧。
堂内一片死寂。
半晌,一个满脸横肉的年轻贵族猛地站起来,腰间佩刀撞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国师!怕什么!乌斯藏高原,天险绝地,大明的军队上来就得喘死!要我说,直接把那个李慎干掉,尸体往悬崖下一扔,朱雄英能知道是谁干的?
对!干掉他!旁边两个血气方刚的农场主也跟着嚷嚷,大明再厉害,还能飞上高原?咱们手里有僧兵,有刀,怕他个鸟!
贡噶坚赞闭着眼,念珠转得更快了,额头青筋直跳。
飞不上高原?一个老贵族冷笑一声,慢悠悠地站起来,你们这几个蠢货,眼睛是长在屁股上的?高丽怎么亡的?安南怎么灭的?东瀛现在正在被谁揍?朱雄英的兵,连海都能跨,还怕你这破山?
他指着那年轻贵族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你动动李慎一根手指头试试!明天大明的火铳就顶到你脑门上!灭国如喝水,这话是老子在应天亲耳听人说的!你想让整个乌斯藏给你陪葬?
年轻贵族脸涨得紫红,却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坐了回去。
堂内吵成一团,主战的、主降的、主躲的,叽里呱啦乱哄哄。贡噶坚赞被吵得脑仁疼,猛地一拍矮几:都闭嘴!
大经堂瞬间安静。
贡噶坚赞喘着粗气,看着底下这群人,心里一阵绝望。
乌斯藏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
大贵族想保自己的庄园,农场主想保自己的农奴,寺庙想保自己的香火地。可面对朱雄英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们连一个像样的主意都拿不出来。
国师,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贵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嘈杂,在下有一言。
贡噶坚赞抬眼:
那中年贵族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环视众人:李慎是大明使者,正经的朝廷命官。他要是死在乌斯藏,不管怎么死的,朱雄英都会把账算在咱们头上。到时候,大军开进高原,咱们谁也跑不了。
那怎么办?供着他?有人嘟囔。
对,就是供着他。
不但供着,还要大张旗鼓地供着。给他最好的房子,最好的酒肉,最好的女人,他最好的经卷。让他吃好喝好,让他到处看,到处逛,让他觉得乌斯藏对大明忠心耿耿,让他找不到半点发兵的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等他在乌斯藏转够了,看够了,咱们再恭恭敬敬把他送回大明。朱雄英想找借口?咱们不给他借口。他拳头再硬,没借口,也不好对天下人交代。毕竟,咱们是恭顺的藩属,不是吗?
堂内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可细细一想,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贡噶坚赞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捞到了救命稻草,这话在理!李慎杀不得,碰不得,那就把他供起来!让他当佛爷一样供着!
他转头看向众人,目光凌厉:从今日起,谁也不准碰李慎一根汗毛!谁要是背地里搞小动作,别怪本国师不念旧情!各庄园、各寺庙,配合李慎,他想看什么,就让他看什么;他想查什么,就让他查什么。总之,让他满意,让他尽快回到大明!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侥幸。
决议就这么通过了。
李慎在乌斯藏的生涯,正式开始。
而此刻,李慎本人,正穿着一身便服,在布达拉宫外围的街巷里闲逛。
他身后跟着两个乌斯藏向导,实际上是贡噶坚赞派来监视他的。
李慎不以为意,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和书上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大明兵部的舆图里,乌斯藏是雪域佛国虔诚信徒的净土。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街巷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比猪圈还破。
房门口蹲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身上裹着脏得发亮的破毡子,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饿鬼。
他们看见穿着体面的李慎走过来,慌忙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泥地,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是什么人?李慎停下脚步,问身后的向导。
向导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农奴。庄园主的财产。
财产?李慎眉头一皱。
对,财产。向导嗤笑一声,从他们爷爷那辈起,就是庄园主的。生是庄园主的人,死是庄园主的鬼。种地要交租,放牧要交租,连呼吸都要交人头税。男的种地,女的织布,孩子生下来就是小农奴,一辈子别想翻身。
李慎走近了几步,蹲下身,看着一个跪在地上的老农奴。
那老人大概六十岁,可看着像八十,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里全是黑泥,脚上的靴子磨穿了底,露出血肉模糊的脚趾。
你叫什么名字?李慎问。
老人浑身一哆嗦,趴得更低了,嘴里叽里呱啦说着藏话,翻译过来就是:老爷...小的没有名字...小的叫白玛家的...
白玛家的?李慎站起身,眼神发冷,连名字都没有?
农奴要什么名字?向导不耐烦地催促,李大人,这地方脏,别污了您的靴子。咱们回去吧,国师给您备了上好的青稞酒...
李慎没动。
他站在那片土坯房前,看着那些跪伏在泥地里的身影,看着那些从生到死都被打上财产烙印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慎深吸一口气,藏区稀薄的空气刮得肺管子生疼。
他抬头望向远处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泥泞和血泪,嘴角微微上扬。
回去吧,他转身朝向导点点头,声音平静,告诉你们国师,就说李某...对乌斯藏的佛法昌盛,印象深刻。
向导没听懂他话里的讽刺,只是堆着笑,殷勤地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