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祥不知何时端着他的餐盘,毫不客气地在沈秋郎身边隔着一个人的空位坐了下来,与之前圆厅里那个古板严肃、一丝不苟的学者形象判若两人。
他正非常没有形象地用手抓着一只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琵琶腿,啃得满嘴是油,说话时还含糊不清。
他三下五除二将腿肉啃干净,把光溜溜的骨头丢在餐盘边上,又拿起旁边的湿毛巾胡乱擦了擦手和嘴,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无论是研究资源、项目经费分成,还是最终的学术成果署名顺序,裴教授那边能提供给你的条件,我这边一样不少,甚至可以酌情再谈。”
这突如其来的挖墙角行为,让餐桌上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裴天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崔祥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吴羽飞和其他几位研究员则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位以严谨刻板着称的崔教授会如此直接,而且是在这种场合下。
沈秋郎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看向崔祥:“哦?崔教授现在不觉得我年轻气盛,说话口气太大了?”
她可没忘记刚才在圆厅里,这位对自己那番“丰容”和“饥饿导致攻击性”的论断,最初是持怎样一副不以为然、甚至略带轻视的态度。
崔祥被噎了一下,但并没有生气,反而很坦然地承认:
“你的话,我后来仔细想过了。关于饥饿导致恶灵攻击性飙升,以及缺乏丰容和环境刺激导致刻板行为与恶念淤积……这些观点,确实一针见血,指出了我们长期以来忽略或习以为常的问题。我们这群老家伙埋头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能系统总结出来的原理,被你这么年轻的研究员轻易点明,说实话,”他顿了顿,看向沈秋郎的眼神里少了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真诚的佩服,“让人不得不佩服。学术界,终究是实力和眼光说话。”
被这位先前看不上自己的“老学究”当面直白地夸奖,沈秋郎心里那点因为蔬菜和糟心事带来的郁闷消散了不少,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
她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搓了搓鼻子,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恶作剧般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
“哦,对了,崔主任,告诉你个事儿,可能得让你血压飙升一下。”
崔祥正拿起水杯喝水,闻言疑惑地看向她:“什么事?”
沈秋郎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最后一块肉,语气轻松:“你费劲抓回来、放在博物馆里做展品的那条诡面龙,就刚刚,因为它自己突破收容试图袭击我,正好被我的宠兽逮到机会,嗯……直接给吃了。渣都没剩多少,就捡回来两根龙角,我当做战利品收起来了。”
“噗——!咳咳咳……”崔祥刚到嘴里的水差点全喷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脸都涨红了。
他猛地放下水杯,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秋郎:“什……什么?!吃了?!你说B-17收容室的那条诡面龙,被你的宠兽吃了?!”
“什么?!”
“天哪……”
“诡面龙被……被吃了?!”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研究员们也瞬间炸开了锅,倒抽冷气声、低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他们都知道那条诡面龙是崔祥团队花了大力气、冒了不小风险才从东南亚夏雨林地区捕获的稀有样本,是重要的研究材料和展品,其价值不言而喻。
现在居然……被吃了?!还是被一个参观学生的宠兽给吃了?!
这消息简直比刚才通道里的战斗场面还让人震惊和……心肌梗塞。
崔祥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血压确实在噌噌往上涨,他指着沈秋郎,手指都有点抖:“你……你的宠兽……它……它怎么敢?!那可是极其稀有的研究样本!而且烈度力场……它怎么能……”
他语无伦次,显然受到的冲击不小。
崔祥感觉自己的血压确实“噌”地一下飙上来了,珍贵的稀有样本就这么没了,任谁都得眼前一黑。
但震惊和心痛之余,一个更让他惊疑不定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那条诡面龙的凶悍程度他是知道的,当初捕获时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即使在中毒受制的状态下,面对三只训练有素的高级宠兽围攻都能不落下风……
究竟是什么样的宠兽,能把它给吃了?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沈秋郎,试图从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答案。
旁边的吴羽飞则是张了张嘴,表情变幻,似乎有话要说,但又觉得场合不太对,或者说,那猜测本身有点吓人。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忍住,几乎是用气声,像要把话吞回肚子般小声嘀咕出来:“是……是芝士吧?肯定是芝士干的吧?只能是它了吧……”
尽管声音压得极低,但坐在旁边的沈秋郎还是听见了。她没什么犹豫,很干脆地点了点头,承认道:“嗯,是芝士做的。”
那语气平淡的,像是只说了一句“芝士只是嗦了一根面条”。
“可、可芝士它不是……也是……”吴羽飞得到确认,反而更结巴了。他脑子里闪过芝士那总是笑眯眯的憨傻模样,又闪过刚刚惊鸿一瞥的(实际上是听来的八卦,但此人脑补商极高)、能把诡面龙撕碎的狂暴姿态,再联想到两者在外形上那微妙的相似性,顿时觉得这事儿处处透着诡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感。
“芝士是它的同类,但和它还是不一样的。”沈秋郎似乎看出了吴羽飞的困惑和隐约的恐惧,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丝“我家的崽最特别”的自信,甚至有点小骄傲地叉了叉腰。
“同类?!”
这个词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旁边几位本来还在为损失珍贵样本而痛心疾首的研究员。
他们刚刚黯淡下去的眼神“唰”地一下又亮了起来,熊熊的研究热情重新燃烧,甚至暂时压过了对诡面龙“遇害”的惋惜。
另一个样本!活体的、可观察的、甚至能吃掉诡面龙的同族个体!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绝佳研究材料!至于这个样本属于一位不太好惹的年轻研究员,并且刚刚生吞了他们的展品……
在求知欲面前,这些暂时都可以往后稍稍。
看着这几人瞬间变得灼热、充满探究欲、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仔细研究的眼神,沈秋郎脸上那点小得意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混合了嫌弃和“又来了”的麻烦表情。
她抬起手,像驱赶烦人的苍蝇一样,对着这几个眼冒精光的研究员往外撇了撇,意思再明显不过:滚远点。
“对于芝士,以及它所在种族的整个进化链和相关研究,”沈秋郎竖起一根食指,在几位眼冒精光的研究员面前晃了晃,语气斩钉截铁,“我打算亲自操刀。所以,你们就别打它的主意,也别想掺和了。”
她顿了顿,看着几人有些失望但又跃跃欲试的神情,补充道,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另外,免费奉送你们一个忠告——不管是芝士,还是刚刚被它当点心的诡面龙,都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主。能少招惹,就尽量少招惹,对大家都好。”
一听沈秋郎说要“亲自操刀”研究,吴羽飞立刻明白了她的潜台词,他推了推眼镜,试探着问:“你想出来单干?成立自己的研究团队?”
“嗯哼?”沈秋郎一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我现在好歹也是联盟登记在册的在职研究员了,怎么就不能自己单干,搞自己的项目了?”
“可是,沈研究员,”旁边一位看起来比沈秋郎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研究员忍不住插嘴,他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语气带着务实者的担忧,“成立自己的独立研究团队,可不是光有想法和头衔就行的。你需要招募信得过的、有能力的研究员助手,需要持续投入大笔资金购买或租用昂贵的分析检测设备,需要建设符合标准的、安全的实验或观察场地,还有日常维持、材料消耗、数据购买……光是启动和维持下去要投入的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钱。
这个字眼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沈秋郎刚刚升起的那点“独立自主”的豪情气泡。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刚刚还挺直的腰杆似乎都软下去半分。
糟!差点忘了这茬!
她现在哪里是什么“独立自主”的研究员,本质上还是个被包养的金丝雀啊!
而且,她还欠着喀秋莎整整两个亿的御兽币呢!别说组建团队、购买设备、租赁场地了,
刚才那点“单干”的雄心壮志,瞬间被“两亿债务”的残酷现实压得摇摇欲坠。沈秋郎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刚才还神采飞扬的眼神也黯淡了几分,刚才叉腰的手也默默放了下来。
但随即,又有一点破罐破摔的心理升腾了起来。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反正现在一时半会儿还不上。
如果能再跟喀秋莎多借点就更好了。
大不了,肉偿!肉偿总行了吧!